巫蛊案落幕的第三日,李世民的圣旨便传遍了朝野。

    魏王李泰构陷储君、行巫蛊厌胜之术,削去三千户封邑,禁足魏王府,无诏不得出府;党羽杜楚客、韦挺等人,以 “构陷储君、祸乱朝纲” 之名,悉数贬出京城,或迁岭南,或贬县尉,一个都没放过。

    旨意一下,满朝哗然。

    谁都没想到,陛下对魏王的惩处会这么重。

    更没人想到,素来和善的太子殿下,居然半句话都没替魏王求情。

    连一句 “臣弟年幼无知” 的场面话都没有。

    东宫那边,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仿佛这场动摇朝堂的风波,不过是吹过药庐的一阵风。

    处理完朝政,李世民换下朝服,便立刻往东宫去。

    手里还攥着个紫檀木盒,里面是前几日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笔,玉质温润,触手生温,最适合练字。他特意让人寻来的,想着承乾喜欢书法,应该会喜欢。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演练说辞。

    就说 “青雀的事朕已经处理了”,再说 “这玉笔不错,你试试”。

    别太刻意,别太讨好。

    就…… 就像寻常父子赏赐一样。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摆。

    明明是威震天下的天可汗,此刻却像个第一次给儿子送礼物的生手父亲,忐忑得指尖都微微发紧。

    走到药庐院门口,他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院子里晒着刚切的生地黄,油润润的,泛着琥珀色的光。李承乾站在木架前,穿着月白短褐,袖口挽到手肘,正用竹耙轻轻翻着药草。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

    神情专注,又安静。

    李世民站在门口,竟有点不敢进去。

    怕打破这份安静。

    怕一开口,又惹儿子不高兴。

    他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李安发现他,躬身行礼:“陛下。”

    李承乾这才抬眼看来。

    看见是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

    “父皇。”

    他放下竹耙,走过来行礼。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

    “嗯。” 李世民点点头,走进院子,“朕…… 路过,进来看看。”

    他把紫檀木盒递过去,“西域进贡的玉笔,据说润笔不滞墨。你练字用得上。”

    李承乾看了一眼盒子,没接。

    “多谢父皇。不过儿臣这里笔够用了。”

    直接拒绝了。

    李世民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拿着吧。” 他硬着头皮道,“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玩意儿。”

    “儿臣真的不用。” 李承乾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父皇还是留给弟弟们吧。”

    弟弟们。

    指的是李泰,还是李治?

    李世民心里一堵。

    他送儿子东西,怎么就这么难。

    “放着吧。” 他硬把盒子塞给旁边的李安,“就放这儿。承乾什么时候想用,什么时候拿。”

    李安连忙接住,看向李承乾。

    李承乾眉头微蹙,却也没再说什么。

    总不能当众驳李世民的面子。

    见他没再拒绝,李世民心里松了口气。

    他看向木架上的药草,没话找话:“这是…… 生地黄?”

    “嗯。” 李承乾点点头,“给母后配养血汤用的。”

    “哦,哦。” 李世民点点头,走近两步,“这东西…… 怎么炮制?”

    “九蒸九晒,药效最好。” 李承乾淡淡道,“父皇要是没别的事,儿臣得翻药了。再晒半个时辰,就得收起来了。”

    这是…… 赶他走?

    李世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逐客令都下得这么委婉,却又这么明确。

    他站了会儿,觉得实在没趣。

    “那行,你忙吧。” 他最终还是妥协,“朕不耽误你了。”

    “儿臣恭送父皇。”

    李承乾躬身行礼,自始至终,都没什么表情。

    李世民转身往外走。

    脚步都有点沉。

    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承乾已经转过身,继续翻药草了。

    背影清瘦,又挺拔。

    连个回头都没有。

    李世民心里空落落的。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主动示好,送东西,放下身段找话。

    承乾怎么就…… 一点都不领情呢。

    回到太极殿,内侍看着陛下阴沉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陛下兴冲冲去东宫,气闷闷回来。

    每次都带礼物,每次都被太子殿下不软不硬地顶回来。

    “陛下,要不…… 过几天再去?” 内侍小心翼翼劝道,“太子殿下说不定忙着呢。”

    “忙着跟孙思邈制药。” 李世民闷闷道,语气里带着点酸溜溜的意味,“跟朕就没空,跟那老头就有说有笑。”

    内侍不敢接话。

    这…… 他哪敢评论。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桌沿。

    敲得人心慌。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说,朕要是天天去,他会不会…… 就习惯了?”

    内侍愣了一下,连忙道:“肯定会的。父子哪有隔夜仇。陛下多去几次,太子殿下自然就明白了。”

    “嗯。” 李世民点点头,像是给自己打气。

    对,多去几次。

    人心都是肉长的。

    他天天去,天天对他好。

    总有一天,承乾会明白的。

    从那天起,李世民就开启了 “每日东宫打卡” 模式。

    上午处理完政务,必去一趟。

    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医书,有时候带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变着花样,往东宫送。

    每次去,都小心翼翼的,找话题跟李承乾搭话。

    “承乾,今日御膳房做了千层糕,你小时候爱吃。”

    “承乾,朕寻到个古砚,端砚,你看看。”

    “承乾,今日秋高气爽,要不要去猎场围猎?”

    可回应他的,永远都是淡淡的 “多谢父皇”“儿臣没空”“不必了”。

    客气,疏离,又礼貌。

    李世民每次都热脸贴冷屁股,却乐此不疲。

    宫里人都私下议论,说陛下像是换了个人。

    以前对太子严苛得要命,现在倒好,追在太子后面讨好。

    真是风水轮流转。

    李泰在魏王府听说了,气得砸了好几个茶杯。

    他都被禁足了,父皇还想着法儿讨李承乾欢心。

    凭什么!

    可他现在自身难保,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咬着牙,把恨意往肚子里咽。

    这天下午,李世民又去了。

    刚进药庐院,就看见师徒俩正围着药炉熬膏。

    孙思邈拿着木勺,慢慢搅着锅里的膏滋。李承乾站在旁边,低头看着火候,侧脸带着点专注的笑意。

    两人凑得很近,偶尔说句话,默契得很。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李世民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好像他一进去,这份和谐就破了。

    他就像个多余的人。

    “咳咳。” 他还是咳嗽了一声。

    院里两人同时看过来。

    李承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回去。

    “父皇。” 他起身行礼。

    孙思邈也微微躬身:“陛下。”

    “嗯。” 李世民走进来,尽量让语气自然,“熬膏呢?”

    “嗯,给母后熬的菊花膏。” 李承乾淡淡道,“清肝火,明目的。”

    “哦,好,好。” 李世民点点头,凑到药炉边,看着锅里琥珀色的膏体,“这…… 怎么看熬好没熬好?”

    “挂旗就好。” 孙思邈道。

    “哦,挂旗啊。” 李世民像个认真的学生,点点头,“朕以前都不知道,这里面这么多讲究。”

    他说着,想去拿木勺试试。

    刚伸手,李承乾就开口了:“父皇小心,烫。”

    李世民心里一喜。

    承乾…… 关心他?

    他连忙转头,脸上堆起笑意:“没事,朕小心……”

    话没说完,就见李承乾对李安道:“把父皇手里的勺子接过来。仔细烫着陛下。”

    原来是怕他弄坏了膏滋。

    李世民脸上的笑意,僵在嘴角。

    合着不是关心他,是怕他糟蹋了药。

    心里酸溜溜的。

    “朕还能拿不稳个勺子?” 他有点不服气,攥着勺子没放。

    “父皇万金之躯,不宜碰这些粗活。” 李承乾语气平淡,“还是让儿臣来吧。”

    话是恭敬的,意思却很明确。

    就是不让他碰。

    李世民握着勺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尴尬得厉害。

    孙思邈站在旁边,看着皇帝吃瘪,心里暗暗叹气。

    陛下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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