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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水灌进鼻腔的窒息感还黏在意识深处,太液池彻骨的寒意像针一样扎着四肢百骸。第六世坠湖时的慌乱、窒息、最后沉入黑暗的麻木,还残留在魂魄的褶皱里。

    李承乾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显德殿熟悉的暗金帐幔,陈腐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钻进鼻腔 —— 是东宫独有的味道,是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

    他撑着胳膊坐起身,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懒得动。

    窗外飘着细雪,北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簌簌作响。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他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掏干净了一样。

    “殿下?您醒了?” 李安端着药碗走进来,看见他坐起身,脸上立刻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随即又垮下去,眼圈红红的,“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一天了,可把奴才吓坏了。陛下那边…… 那边刚派人来问过,您要是再不醒,太医都要担责任了。”

    陛下。

    李世民。

    李承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没什么感觉。

    不恨,不怨,也不期待。

    六世轮回,从最初的不甘、愤怒、挣扎,到后来的麻木、漠然,到了这第七世,好像连心都跟着冻住了。

    “现在是贞观几年?”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李安愣了一下,以为他睡糊涂了,连忙道:“殿下,是贞观十三年,冬月初二。您忘了?前天陛下下旨斩了称心,您气闷攻心,晕过去了……”

    称心。

    哦,是了。

    贞观十三年冬,李世民杀了称心,第一世里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自暴自弃,和李世民彻底反目。

    原来是这个时间点。

    比上一世晚了几年,比第五世早了几年。

    不上不下,又是个死局。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没意思。

    翻来覆去都是这些戏码,杀称心,冷太子,抬李泰,父子反目,最后他惨死收场。

    台词都能背下来了。

    “药放着吧。” 他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金砖上。

    冰凉的触感顺着脚底往上窜,却只有 “凉” 的知觉,没有 “冷得发疼” 的感觉。

    李承乾脚步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前世这个时候,他的腿疾已经很重了,阴雨天骨头缝里都疼,更别说赤脚踩凉砖。

    现在……

    他微微用力,跺了跺脚。

    “咚” 的一声闷响。

    李安吓得脸都白了:“殿下!您干什么!仔细冻着!您腿本来就不好!”

    李承乾没说话。

    真的不疼。

    只有脚底和地面碰撞的震感,没有丝毫痛感。

    他心里动了动,伸手拿起案上刚沏好的热茶。茶盏很烫,刚沏好的沸水,隔着薄瓷都能感觉到温度。他稳稳地握在手里,指尖贴在瓷壁上。

    李安惊呼:“殿下!烫!快放下!”

    李承乾没放。

    他握了好一会儿,直到茶盏的温度降下来些,才松开手。

    低头看掌心,已经烫红了一片,甚至起了个小小的水泡。

    可他真的没感觉到疼。

    只有 “热” 的触感,没有 “灼痛”。

    痛觉消失了。

    六世生死,死得多了,连疼都感觉不到了。

    李承乾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心里没什么波澜。

    也好。

    反正每一世都要疼,疼得多了,早就该麻木了。现在连痛感都没了,倒也清净。

    “殿下!您怎么了这是!” 李安急得团团转,连忙去找烫伤药,“您别跟自己置气啊!不就是一个乐工吗?陛下也是一时糊涂,您犯不着糟践自己的身子啊!”

    他以为太子是因为称心的死,伤心过度,开始自虐了。

    越想越心疼,眼圈都红了,手忙脚乱地给李承乾上药。

    药粉撒在烫伤的地方,换作以前,肯定是刺痛难忍,可李承乾只觉得有点痒,像落了点灰尘。

    他看着李安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淡淡道:“别急,不疼。”

    “都烫起泡了怎么会不疼!” 李安抹了把眼睛,“殿下您就是太能忍了。心里难受您就哭出来,别憋着。奴才看着心疼。”

    李承乾没解释。

    说了他也不信。

    就算信了,也没用。

    他靠在榻上,闭上眼睛。

    屋里很静,只有李安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声音。

    心里也很静。

    没有失去称心的痛苦,没有被李世民羞辱的愤怒,没有对未来的恐慌。

    什么都没有。

    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湖,冻得结结实实,风吹不起半点涟漪。

    李安收拾好东西,看着太子闭目养神的样子,心里更难受了。

    以前的殿下,虽然也沉稳,却有生气。会笑,会怒,会因为陛下的一句夸奖高兴半天。

    现在倒好,像个没了魂的木偶,安安静静的,连点人气都没有。

    肯定是伤心过度,哀莫大于心死啊。

    李安偷偷抹了把眼泪,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打定主意要好好伺候殿下,绝不能让殿下再出半点差错。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东宫上演了一出出 “脑补式关怀” 的闹剧。

    李安怕太子闷坏了,特意找了两个会耍杂技的小太监,想给太子解闷。

    结果李承乾坐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半个时辰,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吵得慌。”

    李安差点哭出来,觉得太子连笑都不会了,太可怜了。

    他又让膳房变着花样做太子以前爱吃的菜,什么蟹粉狮子头、糖醋鱼、水晶肘子,摆了满满一桌。

    李承乾拿起筷子,每样尝了一口,放下筷子,淡淡道:“还行。”

    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

    李安更难过了,以前殿下最爱吃蟹粉狮子头,每次都能吃小半盘,现在居然就 “还行”。

    肯定是心里太苦,吃什么都没味道了。

    苏妃也天天过来陪着,眼睛红红的,温言软语地劝他想开点。

    李承乾都听着,偶尔 “嗯” 一声,既不反驳,也不附和。

    苏妃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又酸又疼,觉得殿下是被陛下伤透了心,连情绪都没了。

    整个东宫都笼罩在 “太子殿下哀莫大于心死,太可怜了” 的氛围里。

    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刺激到太子。

    李承乾倒是觉得清净了不少。

    没人吵,没人闹,每天看看书,晒晒太阳,偶尔处理几份奏章。

    虽然没什么意思,但也不算难熬。

    反正日子就这么过,过到死为止。

    死了,就去下一世。

    下一世,说不定能换个新剧本。

    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

    腿疾还在,阴雨天会酸沉,会僵硬,但是不疼。

    挺好的。

    折磨了他好几世的腿疼,终于不用再忍了。

    李承乾靠在廊柱上,看着院子里飘洒的细雪,眼神空茫。

    第七世了。

    有点无聊。

    李承乾昏睡又 “性情大变” 的事,很快就传到了李世民耳朵里。

    这几天李世民心里也有点不自在。

    杀称心,他不后悔。一个乐工而已,魅惑太子,荒疏政务,死有余辜。

    可听说承乾气闷攻心,直接晕了过去,昏睡了一天一夜,醒来之后就沉默寡言,跟丢了魂似的,他又有点不是滋味。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长子。

    他只是想杀了那个乐工,让承乾收收心,没真想把儿子逼成这样。

    这天处理完政务,李世民寻思了一下,还是摆驾东宫,想去看看。

    他没让人提前通报,想看看承乾到底怎么样了。

    车驾停在东宫门口,李世民往里走,一路都觉得不对劲。

    东宫太安静了。

    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连大气都不敢喘,气氛压抑得很。

    他皱了皱眉,心里更沉了几分。

    难不成承乾真的伤心到这个地步?

    走到显德殿廊下,他远远就看见李承乾坐在廊下的软榻上,披着件狐裘,手里拿着一卷书,正慢悠悠地翻着。

    旁边的小炉子上炖着茶,冒着袅袅白烟。

    阳光穿过雪雾,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少年人侧脸清俊,眉眼平静,看不出悲伤,也看不出喜乐。

    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没上色的画。

    李世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预想过很多场景:承乾憔悴不堪,眼睛红肿,看见他就怨怼地别过头;或者强撑着行礼,掩不住悲伤。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平静的样子。

    平静得…… 像称心的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陛下驾到 ——”

    内侍的通传声打破了宁静。

    李承乾放下书,站起身,整了整衣袍,缓步走下台阶,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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