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她对着那团线疙瘩愁眉不展时,院门口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柳如烟抬头,果然是慕容瑾,今日没拎烧鸡,倒是抱了一卷东西。他笑嘻嘻地走进来:“如烟妹妹,我哥让我给你送几幅绣样来。”他把那卷东西放到桌上摊开,里面是一叠画好的鸳鸯图样,姿态各异,意在教她照着绣。

    柳如烟看了一眼那叠图样,又看了一眼自己手下的线疙瘩,幽幽道:“瑾哥哥,你觉得我绣得出这种?”

    慕容瑾凑过来看了她那块红缎一眼,表情凝固,嘴巴张了张:“如烟妹妹,你这是……在绣蜈蚣?”

    柳如烟:“……滚。”

    慕容瑾哈哈笑着躲开:“放心,太子大哥说了,绣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成亲当天要穿宫里秀的嫁衣,外头看不出来。”

    柳如烟:“那他还让我绣?!”

    慕容瑾道:“太子大哥说,这就是走个过程,让你有点‘待嫁的参与感’。”

    柳如烟:“……”

    她怎么觉得慕容煜最近的每句话都透着一股“我知道你不行但我偏要你试试”的戏谑感。这个太子殿下,是不是觉得逗她很有意思?

    慕容瑾见她要发作,连忙又掏出一张字条:“这是太子大哥给你的。”

    柳如烟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绣坏了也不怕,孤不嫌弃。”

    柳如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脸忽然腾地发热。她迅速把字条折起来塞进袖中:“……他这是什么意思。”

    慕容瑾耸肩:“大概是说,你就算绣成蜈蚣他也认了。”

    柳如烟:“……他倒挺会安慰人。”但她低头又看了看那块红缎上那坨线疙瘩,嘴角还是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下午,她继续绣鸳鸯。经过一个时辰的奋斗,那坨线疙瘩逐渐有了形状——一只歪脖子,一只肿眼泡,两只“鸳鸯”并肩浮在绣面上,怎么看怎么像一对逃难的家鹅。

    翠儿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姐,要不咱们请个绣娘代绣吧。”

    柳如烟摇头:“他说了要我亲手绣,那就得亲手绣。”她说着,又低头认真地扎下一针,虽然歪歪扭扭,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儿。

    她绣到日头西斜,院门口忽然又传来门房的通报:“二小姐,裴公子和江公子来了。”

    柳如烟手一抖,针尖扎在手指上,疼得“嘶”了一声。她放下绣绷,迎到院门口——江慕白和裴玉楼联袂而至,一人提着一盒点心,一人抱着一坛酒。柳如烟挑眉:“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江慕白含笑道:“听说柳小姐近日在学绣嫁衣,裴兄、我来看看热闹。”

    柳如烟:“……看热闹?”

    裴玉楼笑着接话:“江南有句俗话,新嫁娘绣鸳鸯,绣得越丑,夫妻越恩爱。”

    柳如烟:“这是什么歪门邪道的说法?”

    裴玉楼一本正经:“江南自古有之。”

    江慕白在旁边点头:“确实有这说法。”

    柳如烟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这两个人刚结束陪演任务,如今倒是越发串通一气了。她哼了一声:“既然来了那就看看吧,反正你们也不会真的帮我绣。”她转身坐回窗前,拿起绣绷,又低头扎了一针。

    江慕白和裴玉楼站在廊下,看着她低眉执针的模样,相视一眼,没有再开口。柳如烟扎着扎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头也不抬地问:“对了,你们二人今日来,不会又是太子殿下派来演戏的吧?”

    江慕白摇头:“不是。是我二人自己来的。”

    柳如烟抬头:“为什么?”她看向他们,目光里有疑惑。

    裴玉楼安静了一瞬,笑道:“因为再过几日,我们就要回江南了。临行前,来向柳小姐辞行。”

    柳如烟一怔:“回江南?”

    江慕白道:“我父亲任期已满,不日将调回原籍。裴兄也要回去料理族中事务。”

    柳如烟放下绣绷,张了张嘴:“那……京城的这些事,你们就不管了?”

    江慕白微微一笑:“京城的事,自有太子殿下操心。我二人不过闲云野鹤,该回去时就回去。”

    柳如烟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觉。这些人虽然陪她演了一场骗局,却好歹也是她这些日子里结识的熟人。她站起来,认真道:“那今晚我做个东,请你们吃顿饭。”

    江慕白和裴玉楼对视一眼,同时笑着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当晚,柳如烟在府中摆了一桌酒席,请江慕白和裴玉楼,又特地把柳含烟和慕容瑾叫来作陪。席间五人说说笑笑,气氛倒是难得的热络。

    酒过三巡,裴玉楼举杯对她道:“柳小姐,这些天多有得罪,这杯酒算赔罪。”

    柳如烟大方地接了:“裴公子客气,反正那些事也过去了。”

    江慕白也举杯:“祝柳小姐日后顺遂。”

    柳如烟笑道:“那我也祝二位一路平安,江南再会。”

    慕容瑾在旁边啃着鸡腿含糊道:“你们俩走了也好,省得我太子大哥每日提防你们拐跑如烟妹妹。”

    江慕白和裴玉楼同时咳了一声。

    柳含烟:“……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慕容瑾埋头啃鸡腿,假装没听见。

    散席后,江慕白和裴玉楼各自告辞。柳如烟送到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在灯笼光里渐远,心中忽然有些唏嘘。她正要转身进门,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回头,看到慕容煜骑马停在门外,月色下,一身玄衣如墨。她怔住:“太子哥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慕容煜翻身下马,目光看向她:“听说你今晚请他们吃饭了?”

    柳如烟点头:“他们明日要走,我做个东道。”

    慕容煜沉默了一下,道:“孤给你送了张字条,你看了没有?”

    柳如烟从袖中掏出那张字条:“看了,‘绣坏了也不怕,孤不嫌弃’。”

    慕容煜微微别开脸:“那你还请他们吃饭。”

    柳如烟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人原来是吃味了。

    她忍着笑,故意道:“太子哥哥,吃顿饭而已,又不会真跟人跑了。”

    慕容煜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但孤还是来看看,免得席间有人趁醉起意。”

    柳如烟:“……你就不能说得直白一点?”

    慕容煜:“孤说不出口。”

    柳如烟:“……”她低头笑了笑,又抬头看向他,认真道:“太子哥哥,你放心,我不跑。婚期就在那儿,我会好好绣鸳鸯,好好嫁给你。”

    慕容煜听到这话,在灯笼光里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许久,他低声道:“……嗯。”然后他翻身上马,拉过缰绳,临走前又补了一句:“那块红缎,孤看到了,确实绣得难看。”

    柳如烟:“……”她红着脸恼道:“那你方才还说‘不嫌弃’!”

    慕容煜已策马走远,只留下一句话在夜风里:“不嫌弃,就是觉得丑了点。”

    柳如烟站在门口,捏着那张字条,又好气又好笑,对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脸上却烧得滚烫。

    她转身回院时,旺财蹲在门槛边,仰头看了她一眼,尾巴在月光下摇得正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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