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陈老爹又出门打渔了,临走前他照例往水缸里撒了一把鱼食,云果果照例把鱼食全顶到了水面上,丑不拉几的小颗粒漂了一层,跟浮萍似的,看着就让人烦。

    陈小鱼端着一个缺口的破缺碗走过来,里面放着几粒白米饭,还有一小块包子碎屑。

    “小金,吃饭啦。”

    云果果从水草里游出来,叼了一粒米饭。

    嚼一嚼就咽了下去。

    又叼了一粒,又嚼嚼吞咽了。

    陈小鱼趴在缸边,托着下巴看她吃饭,看了一会儿,忽然说:

    “小金,你有没有觉得……你比昨天大了一点?”

    云果果低头看了看自己——金色的鳞片,鱼尾巴和鱼鳍。

    没觉得自己长大腻。

    她扭了扭身子,在水里游走了一圈。

    陈小鱼歪着头看了半天:“可能是我的错觉。”

    云果果又叼了一粒米饭。

    不是错觉,她确实大了一点点。

    因为金丹碎片的原因,昨天夜里她睡着的时候,碎片发热了一整夜,像有个小暖炉贴在她脖子上。她梦见自己在一片金色的海洋里游啊游,游着游着身体就变大了一点点。

    虽然还是很小——巴掌大的金鱼,大了一点点也还是巴掌大——但确实大了。

    云果果把最后一粒米饭吃了,浮到水面上,吐出了一串泡泡儿。

    这串泡泡的意思是:快鸟快鸟,窝马上就能变回去鸟咧。

    陈小鱼当然看不懂它说什么,但她觉得这串泡泡比昨天的还要圆。

    吃完早饭,陈小鱼去上学堂了。

    云果果一个人在鱼缸里,她浮在水面上,肚皮朝天想着事情,它在想:怎么用金丹碎片恢复法力。

    她在仙界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恢复”法力,法力就是她的一部分,跟手跟脚一样,想用就用。打个喷嚏都能把老君的丹炉掀翻。

    但现在不一样。

    现在的她,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只剩最后一点火星子。金丹碎片就是那点火星子旁边的灯油,得一点一点地吸进去,才能重新烧起来。

    阔系要怎麻吸腻?

    她又叭会“吸”。

    以前法力像喝水一样自然,张嘴就来。现在她张嘴吐出来的叭系法力,系泡泡儿。

    “咕噜咕噜咕噜。”

    接连三串泡泡浮上了水面,炸开了。炸开的声音像是在说:烦死鸟。

    云果果沉到缸底,趴在水草叶子下面闭上眼睛。她试着像以前那样打坐——虽然鱼没有腿,坐不了——

    反正就是把心思沉下来,不去想别的事,只想着金丹碎片。她把自己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一点温热上,就像盯着蜡烛的火苗,一直盯着,一直盯着,什么都不想。

    忽然,她感觉到那股温热顺着脖子——不对,顺着鱼的身体——慢慢扩散开来。很慢又很弱,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散开。散到尾巴尖上的时候,尾巴轻轻颤了一下。散到鱼鳍上的时候,鱼鳍张开了。

    散到水泡眼的时候,金光从它身体里面散发出来,那抹光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睁开眼睛——不对,水泡眼本来就没闭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金色的鳞片在发光,像萤火虫那么弱,一闪一闪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云果果激动得在水里翻了个跟头。

    “咕噜咕噜咕噜!”(翻译:窝会发光鸟啦!窝发光鸟啦!)

    她翻了好几个跟头,把缸底的小石子搅得满天飞,水草都东倒西歪的了。

    终于翻累了,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那棵水草,那是陈小鱼从河边采回来的,绿绿的叶子,细细的草杠,陈小鱼把它种在缸底的小石子里,是鱼缸里唯一活着的植物了。

    云果果看着那棵水草,忽然有了一个念头,她想试试自己那一点点恢复的法力,能不能做点什么。

    不用多,一点点就行。

    让水草动一下?还是让水草变个颜色?让水草——

    或者开朵发发。

    她盯着那棵水草,把注意力集中在它身上。

    想象着它在开花的样子。

    就像以前在仙界,她随手一挥,满山遍野的花都会开。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么,就跟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得像挤牙膏一样,把自己身体里那一点点法力挤出来。

    她用鱼鳍摸了摸脖子上的金丹碎片,把它贴得更紧一点。然后闭上了眼睛,把所有的念头都集中在水草上。

    开花。

    开花。

    开——

    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

    水草还是那棵水草,在水里轻轻晃荡着。

    云果果盯着它,盯了快一炷香的功夫。眼睛——不对,是水泡眼——都盯酸了。

    水草纹丝不动。

    “咕噜。”她吐了一串串泄气的泡泡。

    也许叭行。

    也许那点法力神马也做叭鸟。

    也许她介辈子就只能系一条金鱼鸟。

    云果果沉到缸底里,把脸埋进水草里,不想再动了,脖子上的金丹碎片又发烫了,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她“噗”地弹起来,在水里转了个圈。

    低头一看——

    那棵水草的顶端,冒出了一点小小的、白白的、米粒大小的花苞。

    云果果愣住了,她瞪着那个小花苞,水泡眼瞪得比平时还要圆。

    花苞。

    水草上长了花苞。

    她干哒?

    真是她干哒?

    她用鱼鳍轻轻碰了碰那个花苞。

    花苞晃了晃,没有掉下来,是真的花苞。

    云果果在水里转了三圈,尾巴甩得跟螺旋桨似的,把缸底的小石子又搅飞了一片。

    “咕噜咕噜咕噜!”(翻译:窝成功咧!窝成功咧!窝能让水草开发发鸟咧!)

    她在水里上蹿下跳的,一会儿浮到水面,一会儿沉到缸底,一会儿钻进水草里,一会儿又从水草里钻出来。折腾了好一会儿,浮在水面上喘着气儿,喘着喘着,她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水草开花。

    水草会开花吗?

    她在仙界见过各种各样的花——蟠桃花、灵芝花、仙草花、星星花——但水草花?

    她叭知道。

    她以前米养过鱼,也米研究过水草。

    但管它咧。

    水草开不开花叭重要。

    重要的系,她能让水草开花了。

    她用那一点点恢复的法力,让水草开花了。

    这说明神马?

    说明她的法力忆已经在恢复鸟。

    说明金丹碎片有用鸟。

    说明她迟早能变回人形鸟。

    说明她迟早能回到仙界找他们算账鸟。

    云果果浮在水面上,得意地吐了一串泡泡。这串泡泡的意思是:太初道君,泥给窝等桌。

    陈小鱼放学回来了。她布包都没放下,就跑到了水缸边上。

    “小金!我回来啦!你今天有没有想我?”

    云果果从水草里游了出来,吐了一串泡泡,陈小鱼忽然瞪大了眼睛。

    “爷爷!爷爷!你快来看看!”

    陈老爹从厨房探出头来:“又怎么了?鱼又闹脾气了?”

    “不是!你快来!”

    陈老爹擦了擦手,走过来。

    陈小鱼指着鱼缸里的水草:“你看!水草上长了花!”

    陈老爹瞧了一眼,水草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花苞,正在水里轻轻晃着。

    “这……”陈老爹挠挠头,

    “水草还会开花吗?”

    “我也不知道,”陈小鱼摇头,“但它真的开花了!”

    陈老爹盯着那个小花苞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缸里的小金鱼,小金鱼正浮在水面上,瞪着水泡眼看他。

    陈老爹总觉得那条鱼的表情像是在说:“怎麻样,窝厉害腻?”

    “不可能,”陈老爹摇摇头,“水草是不可能开花的。一定是你看错了,那就是水草自己长的一个疙瘩。”

    “不是疙瘩!是花苞!”陈小鱼急了,“你看它圆圆的,鼓鼓的,马上就要开了!”

    “行了行了,快去吃饭吧。”

    陈老爹走了。

    陈小鱼还趴在水缸旁边,盯着那个小花苞。

    “小金,你说它会开花吗?”

    云果果又吐了一串泡泡儿。

    会哒。

    当然会哒。

    她让它开哒,它就一定会开花。

    下午,陈老爹出门了,陈小鱼一个人在家写字,写了一会儿,她就跑到鱼缸边上看看。

    小花苞还在。

    又写了一会儿,又跑过来看看。

    小花苞比刚才大了一点点。

    再写了一会儿,再跑过来看看——

    小花苞开了。

    一朵小小的、透明的花,在水草顶端盛开了。花瓣很薄很薄,薄得像纸片一样,在水里轻轻飘着,像一把小小的白伞,淡黄色的花心,有小蚂蚁那么大,上面还沾着一颗小小的水珠。

    陈小鱼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

    “小金!小花开了!水草真的开花了!”

    云果果浮在水面上,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那当然。

    她可系真神。

    虽然现在只系一条鱼,但也系条真神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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