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石,乃苍澜派压箱底的保命符,平日深埋地底,非灭门之祸不出。

    一旦落下,便是铁壁铜墙,任你神通广大,也难越雷池半步。

    此刻,岩层被工兵蚁啃噬一空,那万钧巨石失了凭依,裹挟着毁灭之势轰然坠入深渊。最后一条生路,就此断绝。

    幽冥寒泉的本体现世了。

    两团幽蓝的光晕在翻腾的水雾中缓缓抬起,映出苍澜派数百弟子惨白的脸。

    身后是无物可挡的寒泉,前方是绝壁断崖,退路?早已不存在。人人面色惶然,如待宰羔羊。

    沧澜真人身形狼狈,乱发披散,双掌却死死按在阵盘之上。

    盘面水纹狂乱窜动,如利刃般割得他掌心鲜血淋漓,混着冰碴,触目惊心。

    “结阵!”

    他嘶吼出声,声音却在地底回响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七重玄龟阵,给我死死压住上口!谁敢后退半步,本座先斩了他祭旗!”

    这寒泉大殿,本是门中清修赏景之地。三十六根玄黑石柱擎天而立,每根皆镌猛兽吞月之纹,气象森严。

    殿顶三道泄压天缝,常年引寒泉雾气滋养山门灵脉。

    如今,三缝齐裂,碎石如雨,砸在弟子肩头,却无人敢挪半步——身后便是那能冻碎神魂的寒泉。

    泉眼占据大殿后半,阔逾十丈。水面死寂,唯有灰蓝雾气如活物般翻滚升腾。

    雾霭深处,时而传出沉重如擂鼓的呼吸,震得泉畔供灯接连明灭。

    几位长老侍立阵盘四周,衣袂早已挂满冰霜。

    大长老美髯尽被寒气冻作硬条,他伸手撑住石柱,掌心皮肉瞬间粘连撕下,却恍若未觉,只沉声道:

    “掌门,断龙石已失。”

    沧澜真人头也未抬,乱发遮掩了神情,唯有一股狠厉从齿缝间透出:

    “本座未瞎。”

    二长老身形干瘦,蜷在阵边,手中攥着厚厚一叠封脉符。符纸早被冷汗浸透,又被酷寒冻硬,在他指间碎裂成一片片脆壳。“掌门,外门急报……断魂坡巡泉盘已断,封脉钉未能阻其分毫。

    那虫祖不攻正门,不砸壁垒,专拆基石。

    如今断龙石坠,通道已开,我等守的,实为瓮口!”

    话音落,周遭执事手中的阵旗齐齐一沉。

    沧澜真人终于抬头,眼底血丝密布,掌心在阵盘上又是半圈狠转:

    “正因如此,才更要守!”

    二长老喉结滚动,艰难道:“可那虫祖算计精准,避开水镜,绕开泄压井,连断龙石都懒得强攻,只消磨根基。

    掌门,您看这局面——他把天顶盖掀了,通道畅顺。这‘瓮口’上窄下宽,形如喇叭,咱们身处底端。于他是天赐坦途、如履平地,可于我苍澜派,却是引狼入室的灭顶之灾!这‘瓮口’怕是要成了那虫潮大举进犯的康庄大道!

    “放屁!胡言乱语!”

    沧澜真人猛地抬头,发髻散乱,双目如刀,一字一顿,砸得满地生寒,“你吓糊涂了!”

    他气息微促,眼神有一瞬飘忽,随即强作镇定,冷笑道:

    “我倒觉得瓮口甚好!明明瓮口狭窄,虫潮进来便如涓涓细流,行动受阻,这正是我等的倚仗!你却视而不见,反倒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

    “虫潮再猛,小小瓮口一时半刻也涌不下!”

    四周长老听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二长老攥紧那叠封脉符,心中一阵冰凉,暗自怒骂:老匹夫!气糊涂的是你自己。我句句讲的是实情,你却只会在此歇斯底里,自欺欺人!

    大长老忽地扭头,望向那翻腾雾气的泉眼深处。

    那两团蓝光,竟又逼近了几分。

    泉边,几名低阶弟子苦苦支撑寒泉幡,幡面却被浓重水汽死死压在杆上,符纹黯淡,几不可见。

    他压低嗓音,带着最后一丝侥幸,问出了那句最恐惧的话:

    “掌门……后泉之中,似有物……苏醒了。”

    沧澜真人按在阵盘中央的手指,骤然僵住。

    就在这死寂刹那,殿顶又是一块巨石崩落,砸翻一名弟子。那弟子刚挣扎爬起,头顶通道深处,便传来了令人头皮炸裂的声响——

    那是百万虫甲刮擦岩石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层层向下碾压,如同死神的脚步,踏在每个人的心脏之上。

    沧澜真人脑中电闪,仅剩的几张底牌被冷酷地翻过。

    上路已绝,山门成空,断龙石轰然坠地,后泉蠢蠢欲动。

    那虫祖步步为营,先拆筋骨,再断脊梁,硬是将苍澜派从“潜龙在渊”,逼成了“困兽犹斗”——如今,只剩下死守这一口棺材般的洞。

    此刻若强行开启后泉突围,弟子先折七成,那泉底恐怖的水压,连他自己都未必闯得过。

    守,至少能借这寒泉大殿的阵势,耗敌一波。只要能换来哪怕一丝喘息,便能撕开一道谈价的裂缝。

    他眼中厉色一闪,掌心悍然拍下!

    “轰!”

    阵盘剧震,水纹如狂龙出洞,瞬间灌入三十六根玄黑石柱。

    “内门弟子上前,外门弟子填阵眼!长老各守一柱,寒泉幡立至泉边!”

    声如寒铁,不容置疑。

    二长老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外门弟子填阵眼……会被抽干真气,立成枯尸。”

    沧澜真人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剜在他脸上:“他们不填,你来填?”

    二长老指尖一颤,将那叠封脉符死死塞进袖袋,低头不再言语。

    数百名弟子在执事的推搡下,面如死灰地扑向石柱。

    一名少年手握阵旗,腕骨抖得不成样子,旗杆“笃、笃、笃”地敲击地面,如同丧钟。

    旁边的师兄一把按住他后颈,毫不留情地将他摁进水纹流转的阵圈。

    “站稳!阵破了,谁都得死!”

    少年鼻尖挂满冰屑,张嘴一吸,满口皆是刺骨的寒气,刚咳了两声,竟咳出几瓣带血的碎冰。

    “师兄……上面……真是那只虫祖?”

    师兄没有回答。

    他只是僵硬地抬起头,望向殿顶那黑洞洞的通道口。

    就在这一瞬,通道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甲刮石声——

    骤停了。

    死寂,比声响更令人窒息。

    沧澜真人耳朵猛地一抖,手掌狠狠按死在阵盘边沿。

    “听令。”

    三十六根石柱同时亮起,水纹从柱底爬到殿顶。殿顶裂开的通道口结出一层厚厚冰晶,冰晶下方又叠出七面玄龟盾影。

    大长老扫过阵形,嗓子沙哑。

    “七重阵成了。”

    沧澜真人指节未松,咬牙切齿卯足了力更深地嵌进盘面冰棱之中,血丝顺着指甲渗出:

    “不够。加寒泉幡!”

    泉畔数十名弟子齐声吆喝,声音却抖得不成调。碗口粗的幡杆,砸入泉口石槽的瞬间,槽内积压千年的水气倒卷狂涌,幡面上符纹被撑得近乎爆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脆响。

    大殿气温骤降,地砖上的薄冰不再是死物,而是活过来的蛇,顺着弟子们的鞋底疯狂向上攀爬,缠住脚踝,刺向骨髓。

    二长老咬着牙,把封脉符一张张贴在自己脚边。

    “掌门,他会不会开价?”

    沧澜真人看了他一眼。

    “你想投降?”

    “老夫想活。”

    二长老答得很快,快到周围几名长老齐齐侧目。

    他把袖口拉紧,露出冻裂的手腕。

    “苍澜派早就封了山,把脑袋塞进裤裆里,怂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黑煞宗怎么死绝的,卧牛山怎么化成灰的,这天下谁心里没数?那虫妖是个什么货色——杀红了眼,喝顺了血,从来不留活口的活阎王!

    我们呢?像群缩在阴沟里的老鼠,连洞口都不敢堵,生怕挡了他半寸路!

    可他呢?还要掘地百丈,把这阴沟都给刨开!掌门!别扯什么脸面了,这是他娘的——全门上下几千张嘴,抢一口活命的气!”

    沧澜真人胸口起伏了几下。

    他也想活。

    可他比二长老更懂外头那怪物的脾性。

    卧牛山灭门,黑煞宗内门成废墟,断魂坡冰山被一刀清掉。对方没急着杀到殿中,先把巡泉盘半截留下,再把断龙石整块卸掉,这是在告诉苍澜派一件事。

    你们每一道门,都形同虚设,我都没正眼看过。

    这类敌人,不会吃求饶那套托词。

    沧澜真人压低嗓子。

    “拿什么买命?磕头臣服?还是举手投降?别自作多情,唯有二字,无解。

    二长老卡住。他心里不服,压根不认这全盘绝望的说辞,在他看来,世间纷争从来都是筹码博弈,只要拿出足够诱人的底牌,再冷血的对手也会松口。当你手中的筹码能足够超过天秤的另一端,未必换不来一线生机!

    沧澜真人依旧冥顽不灵满脸自负,语气咄咄逼人:“你缴械投降的投名状难道是,寒泉坐标?水脉图?堆积如山的灵石?还是你袖中私藏的水遁符?”

    二长老手臂向后一缩。

    沧澜真人盯着他袖口。

    “二长老,你要是先走,阵少一柱。阵少一柱,上面虫潮提前下来。你省下那张符,留着给自己烧纸吧。”

    二长老干瘦的脸皮抽了抽。

    “掌门这话过了。”

    “本座这会儿不讲好听话。”

    沧澜真人把阵盘推给大长老一半,空出右手,掌心多了一枚水蓝小印。

    “谁坏阵,本座先杀谁。”

    殿顶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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