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卵壳并非出自水蛭,气味淡薄,质地浑厚,裹挟着磨灭生机的寒意。水蛭年幼之时曾靠近过一回,外层软皮直接崩裂三层,自此便再也不敢涉足。自沧澜派凿开寒泉之后,旧日通路被水钉与横锁封死,那块沉冰便被压在了废泉根基的下方。

    虫祖将这道纹影收纳于掌根。

    先前水蛭说右股乃是死路,倒也不算全然撒谎。那处的确凶险万分。可凶险之地,未必没有用处。冰蟾王能够辨识旧巢气息,倘若将它引向那处沉冰,少说也能叫它折损半条命。

    只是眼下还未到图穷匕首见的时刻,只能继续隐忍蛰伏积蓄力量。

    冰棺禁锢尚未冲破,心口的寒霜纹路没有退去,掌骨之中的寒纹才刚刚钉稳,但凡稍有举动,便要付出惨重代价。

    第五口阵髓递送过来。

    水蛭传出的神念愈发微弱。

    “尾薄了。”

    虫祖分配阵髓的动作丝毫未停。

    “先保住性命,再来叫苦。”

    冰棺之外,蟾王的吸食节奏骤然放缓。

    舌丝并未抽离,只是将吞入腹中的水蛭阵髓,在舌根之内来回旋绕两圈。这头异兽吃过亏之后已然学乖,但凡尝到异样气息,必先细细甄别一番。倘若阵髓之中透出半分虫祖的吞噬痕迹,它便会立刻回头,查验那具佯装冻毙的虫祖尸体。

    虫祖暂且压住掌骨当中的冰纹,不再吸纳第五口阵髓的半分力量,只将这股阵髓铺在骨缝表层。

    骨缝之内的灰蓝冰纹受到阵髓引诱,蠢蠢欲动,却被暗金虫纹死死禁锢。它在掌骨缝隙中剧烈扭动,骨缝之间响起细碎的开裂声响。

    虫祖低低传震。

    “安分点。你现在还没资格挑食。”

    冰纹当然听不懂。

    可它能尝到外面有东西可吃。

    虫祖将白线标本从腕骨缝里拨下一点残味,压在冰纹外层。那白线标本先前被蟾舌寒纹牵动过,带着冰河斥候残渣的味。冰纹一碰,立刻停下啃阵髓,转去咬白线残味。

    白线标本反咬掌骨。

    两样东西在骨缝里互啃,虫祖借这点间隙,把第五口阵髓原样送去尾端,给冰蟾王吃。

    外面舌丝没有回头。

    水蛭软脉紧紧贴住他,一缕细若游丝的神念缓缓传了过来。

    “幼巢……冷……”

    虫祖死死按住掌骨,硬生生遏制冰纹,不让它顺着皮肉蔓延到手腕。

    “又在装可怜?”

    水蛭传递神念的节奏滞涩又迟缓。

    “不是装。”

    它的软脉蜷缩成一团,尾端被吸力拉扯得只剩薄薄半圈,体表半月卵纹的裂口边缘,正一点点向内翻卷。它早已没余力演戏,就连讨价还价的意念都变得微弱不堪。

    虫祖掌心骤然泛起一阵短促震颤。

    “扛过这一关,我留你一截头皮。”

    水蛭的神念顿了片刻。

    “用来抵债?”

    “你再敢提债,我便把抵字刻在你尾巴上,叫蟾王日日对着你反复诵读。”

    水蛭瞬间断绝了神念,不再传出半点意念。

    待到第六口阵髓被吐出来,内里已然裹挟着灰蒙蒙的水汽。

    虫祖望着那一团水汽,没有立刻将其收走。

    这绝非普通阵髓,其中混杂着废泉根遭啃噬过后的腐朽气息,还残留着水蛭体内血钉留下的旧伤痕迹。若是直接拿去投喂蟾王,蟾王多半会再度断舌躲避;可若是强行压在掌骨之内,冰纹便会借着这股死气复苏,冲破掌间的暗金虫纹。

    虫祖将第六口阵髓拆作三份。

    一份渡给蟾舌,稳住外界局势。

    一份贴覆在掌骨的冰纹外侧,继续引诱牵制它。

    余下那一份,被他硬生生压回水蛭的软脉之内。

    水蛭传递的神念骤然炸开。

    “还我?”

    “借你尾端痛脉一用。”

    虫祖将那股阵髓狠狠压进水蛭软脉,顺着软脉绕行整整一圈,而后才从掌根抽离出来。

    阵髓在水蛭鲜活的脉络里走了一遭,灰白水汽被尽数磨除,余下纯粹干净的寒泉根气息。虫祖将这一缕寒泉根气息按压在冰纹底部。

    冰纹总算安分沉落。

    针尖般细小的暗灰蓝纹路嵌进掌骨裂隙,外层被暗金虫纹牢牢锁死,内里裹着一层阴死气薄膜,底下垫着寒泉阵髓。它不再向着丹田窜动,也不朝心口蔓延,只在掌骨深处缓缓旋动。

    虫祖整个右掌掌心彻底失去知觉。

    他尝试催动吞噬口,那枚黑点仅仅撑开米粒大小,才刚触碰到玄冰,大半寒意便被掌骨内的冰纹直接吞走。吞噬口无法向外施展,运转速度也被硬生生拖滞。

    这代价,着实惨烈。

    可收益同样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紧贴右掌的那一层冰棺玄冰,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痕。蟾王灌入的寒意途经掌骨冰纹时,最为狂暴的那一部分被削去,余下细碎寒丝流入神识海第四页边角,冰齿样本啃噬之时,再也不会肆意冲撞。

    虫祖凝视掌骨深处那道细小纹路,心底为它定下名号。

    寂灭寒气雏形。

    至阳真火,焚天煮海,一念可令星辰化烬、万物成灰,那是力量最狂放的宣泄。而与之分庭抗礼的,是至寂极寒——它不似风雪刺骨那般流于皮相,而是从法则层面抽走世间一切的可能。灵力不再流转,神魂不再震颤,心跳、呼吸、念头……所有属于的律动,皆被它无声地收缴,归于一片万籁俱寂的虚无。

    一火一寒,一放一收,恰如天地温度的两极——前者将毁灭推向极致,后者将生机敛至归零。

    只是……还嫩!

    嫩到离开掌骨就会反噬主人,嫩到不能外放,嫩到只能给吞噬口当一个筛子。

    可这筛子能挡冰河寒丝里最要命的活性。

    在这口冰棺里,能多筛一层,就能多领悟极寒法则一刻。

    外面的冰蟾王像是被阵髓喂出了贪欲,七道舌丝搅动得愈发急促,水蛭的尾端又被消磨得薄上一圈。冰棺的压迫丝毫未松,四周玄冰还在缓缓合拢,龟甲纹路沉沉覆压在上。

    虫祖没有贪功冒进。

    他敛住吞噬口,将掌骨内的冰纹强行按回裂隙之中,不再任由它吞噬外界寒气。这东西尚未养稳,再多吸纳一分,便有可能反噬作乱。用它来筛滤寒力,眼下已然够用;想要凭它破开死局,尚且为时过早。

    水蛭吐出第七口阵髓。

    这一口仅有米粒般大小,吐尽之后,它的软脉瘫贴在虫祖掌根之上,连传递神念的气泡都无力鼓出。

    虫祖并未尽数收缴。

    他分出半口抛向水蛭尾端,供给蟾舌继续吞食;剩下半口没有压入掌骨,反倒扣合在水蛭头部的横纹之上,替它封死一道开裂的伤口。

    水蛭的软脉微微颤了颤。

    “你……还我?”

    “别误会。”

    虫祖将覆在它头部横纹上的暗金虫纹撤开半分。

    “你这条命如今身价涨了。旧巢路径、右股沉冰、废泉根下侧,全都记在你的脑中。尾巴可以随便损耗,头颅万万动不得。”

    水蛭隔了数息,才艰难吐出一道神念气泡。

    “奸商。”

    身处冰棺之内,虫祖喉咙溢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跟你学的,名师出高徒吗。”

    水蛭那缕微弱神念静静贴在掌根,不再胡乱冲撞。它痛得钻骨,可头部裂口被封牢,总算得以收回自身残存本源。半月卵纹虽已经薄如蝉翼,好歹没有彻底崩碎。

    虫祖借着水蛭痛脉做掩护,再度开启掌心的吞噬口。

    这一回,吞噬口没有直接撕咬冰棺,而是先经由掌骨那道寂灭寒纹过滤。灰蓝寒意经过冰纹筛洗,狂暴的白色寒丝消减两成,余下的阵渣被他压进龟甲纹缝隙,蟾王气息送入神识海第四页边角,阴死气薄膜的细碎残屑,则滞留在掌骨外圈。

    吞噬的速度不快。

    可每一步都格外稳妥。

    冰棺内壁刚刚凝合的新冰,再度被啃蚀出浅浅凹痕。右肩周遭玄冰松开半指宽的空隙,侧脸外的冰层裂开一道短缝,刺骨寒气顺着缝隙向内倒灌,又被掌骨冰纹截下一小部分。

    虫祖半分火意都没有向外释放。

    心中暗自掐算时辰。

    半个时辰尚未耗尽,距离彻底脱身,起码还差三段筹算。眼下只可稳步推进吞噬,万万不可急于提纯,更不能把尚未成型的寂灭寒气当作杀招贸然动用,一旦外泄,算不得攻伐手段,反倒是给自己立起墓碑。

    水蛭传来的神念气泡虚弱无力。

    “寒……能杀蟾?”

    “现在杀不了。”

    虫祖掌心传出一阵震颤回应。

    “只能叫它舌头吃苦头。”

    水蛭软脉紧紧贴住他的掌根。

    “那就叫它疼。”

    “你来付代价?”

    水蛭陷入沉默。

    虫祖将方才啃取的一小撮灰蓝寒渣压在旧巢砂旁边,裹上一层旧巢独有的气息,又将水蛭尾端裂口渗出来的活髓气息涂抹在外层。诸事完毕,他并未将此物抛掷出去。

    他把这粒尘沙大小的寒渣,嵌在了冰棺内壁的半月缺口边上。

    一枚埋下的诱饵。

    此刻按兵不动,待到蟾王第二次探听脉息,或是旧巢通路裂开一线之机,这枚寒渣便会顺着舌丝,给蟾王送上一份薄礼。

    虫祖凝望着那颗寒渣,心中一喜,如今对寂灭极寒法则总算初窥门径。

    旁人皆是贪多嚼不烂,于他却是多多益善。

    我虫族信奉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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