膊睡得很香,翻身时会发出“吱呀”的轻响,倒像在给客厅里老座钟的滴答声打着拍子。

    夜里静得能听见张爷爷起夜的拖鞋声,张奶奶和刘桂英在厨房低声说着什么,隐约有瓷碗碰撞的轻响。这些细碎的动静裹在暖黄的灯光里,非但不影响睡眠,反倒像给这临时的小窝加了层棉絮,踏实得让人想入非非。

    入睡时,徐兰幸福地把头枕在他怀里,轻声说:“以后要是能常来就好了。”

    林海洋搂着她的手轻轻摩挲着,没应声。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体香,心里却在盘算着更远的事——再过几年,丈母娘年纪大了,独自照料两位老人难免力不从心。他和徐兰成了家,老家的营生挣不着几个钱,与其在小地方耗着虚度光阴,倒不如趁年轻在魔都找份辛苦些,但挣钱多的活计,扎下根来。

    丈母娘在张爷爷家做了二十多年,早跟自家人一般亲近。老两口身边冷清,正缺人搭把手。他身强体壮,在魔都找份比家乡挣得多的活计不算难,难的是魔都房租太贵,辛辛苦苦挣的钱,一大半得拱手交给房东。如果能在静安这繁华地段有个落脚的窝,免去租房的憋屈,还能帮着照看老人,这临时搭的木板床,说不定真能成个安稳的落脚地呢。

    “想啥呢?”童二柱拍了他一下,“到底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站点正缺人。过了这村可没那店了。

    你知道静安寺那黄金地段,意味着啥不?”王二柱越说越兴奋,跟点着了的炮仗似的,“那边写字楼多,白领扎堆,一单能挣七八块,跑顺了一天四十单都不是难事。我那站点,就是咱们这种穷小子进大观园淘金的地方。我都给你探好路、扫清障碍了,你就放心去。我帮你跟站长打声招呼,分分钟就能入职,头盔、工装都给配齐,立马就能骑上电驴挣钱。

    烟抽完了,林海洋把烟蒂按在煤炉上捻灭。妻子徐兰抱着棉袄从远处走来,寒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爸,海洋,午饭做好了,回家吃饭。”她走到林海洋身边,往他手里塞了个热水袋,“柱子哥也一起吧,我炖了鸡汤。”

    童二柱嘿嘿一笑:“不了,牌桌还等着呢。海洋,想好了告诉我,正月十五我回魔都,咱哥俩搭伴走。”

    徐兰走到老爹面前,把棉袄给他披上:“爹,还飘着雪呢,路上冷,挡挡风。”

    老爹“嗯”了一声,随手理了理刚披上的棉袄,冲着人群高声喊:“烤红薯熟透了!不想回家吃饭的老少爷们,都过来买啊——香烹烹、热呼呼的烤红薯,两块钱一个!”

    这一喊真管用。村里那些平日离了麻将扑克就浑身不自在的,在这偏僻小村庄里,牌局本就是顶要紧的乐子,谁还愿意顶着风雪回家吃午饭?一个个争先恐后围拢过来,不一会儿,满炉子的烤红薯就被一扫而空。

    回家路上,徐兰踢着路边的石子:“你真想去魔都?”

    “嗯。”林海洋握紧热水袋,“柱子说静安寺单子多,要是能在一个站点,彼此也有个照应。”他顿了顿,“你妈做工那户人家房子大,要是能蹭个落脚点就谢天谢地了。”

    “别瞎想。”徐兰打断他,“妈说张爷爷家是老干部,规矩大,哪能随便长期留人住。上次在杂物间搭个床,让咱小两口暂住几天,已经是格外照顾咱了。”她伸手戳了戳林海洋的胳膊,语气带着点玩笑的嗔怪,“你还想长住?真当自己是没半点血缘关系的上门女婿?脸皮咋比城墙还厚,亏你说得出口!”

    林海洋被戳得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看你急得,真是应验了那句话,女人嘛,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你们这种没有见过世面,唯唯诺诺的小女子。我这不是想着……人多热闹嘛。”

    “热闹也不能赖着不走。”徐兰哼了一声。

    林海洋又嘿嘿的傻笑:“老婆大人,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说的人多热闹,有好几层含义呢?我给你再掰扯掰扯,你就明白了。”

    徐兰白了他一眼,脚步放慢:“你能有什么几层含义?还搞得神秘兮兮的,无非就是想省几个房租钱,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林海洋撇撇嘴,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拉倒吧!人家雇主是什么人?老干部!吃过的盐比你喝过的水都多。咱们这点小心思,人家门清着呢!一眼就能看穿。”

    可你没把事情想透彻——你要换位思考,站在他们的角度看问题。他们不是可怜咱们,是他们自己也求之不得啊!

    有些话他们拉不下脸面、不好明着开口,咱们主动递台阶,他们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人家在乎那点饭钱吗?在乎那点房租吗?

    房子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老两口就两个人,平时大眼瞪小眼,该说的话早就说尽了,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侃大山的人都没有。儿子在美国定居,女儿在加拿大定居。子女都不在身边,啥天伦之乐都没有,日子过得寡淡无味。严重缺少精神食粮。

    咱过去住,人多热闹,吃饭都香,能陪他们唠嗑、说笑、偶尔喝口小酒,比什么都强。

    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多添两双筷子,可家里一下子就有了人气。这哪是我们占便宜?分明是两边都合适,在他们看来,简直就是有钱难买我乐意---”

    他停顿片刻,语气平和:“他们也明白,咱这是无奈之举,不是故意赖着、临时找个落脚处,算不上什么不良图谋。对他们而言,帮衬咱一把也就是举手之劳,而且这事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房子是人家的,跟咱半毛钱关系没有,咱又不是他们真正嫡亲的女儿女婿,难不成还能贪图他们家产?他们那些子女,真要拿捏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林海洋边走边叹:“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图的就是身边有个亲近的人说说话,有人搭把手照应。他们也清楚,你妈刘桂英年纪慢慢大了,照顾两个老人早没从前那般得心应手。我们过去不是白吃白住,我会出力、会干活、懂感恩,能帮着照看家里,能替咱妈分担。他们明事理,自然看得透这点利弊。”

    这时一旁的老爹开腔了,我说闺女啊!海洋说了那么多,你再不开窍,那真是个榆木疙瘩了。有现成明摆着的大好机会不抓住,还瞻前顾后,自己埋汰自己。觉得自己就是穷人的命,那就真的会一辈子做穷人了。

    徐兰一把挽住老爹胳膊,眼睛都亮了:“爹,你这话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合着都是你这辈子踩过的坑,悟透的道理啊!”

    老爹咧嘴一笑,脸上的沟壑挤在一起:“咱大字不识几个,说不出文绉绉的漂亮话,可道理那可是硬邦邦、实打实的。就跟咱脚下这冰碴子一样,猛踹几脚都纹丝不动,实诚着呢。”

    “从古到今,改变命运的人还少吗?朱元璋当初不就是个扛锄头的农民?最后照样坐上龙椅,做了大明朝的开国皇帝。”

    “老话讲得好,可遇不可求。这可遇啊,说的就是机会。人这一辈子,会有很多机会与你擦肩而过,看似平平常常,实则每一次都可能是逆天改命的坎。”

    “可有钱难买人间清醒。机会真摆在你面前的时候,你醒着吗?你看得明白吗?你是攥紧了往死里抓,还是浑浑噩噩犯混,眼睁睁看着它没了?一眨眼就溜走了?”

    “大多数人一辈子受穷,不是没机会,不是命不好,是机会送到手上了,他自己不敢要、不敢抓、不敢信会是自己的,白白糟蹋了。”

    “机会这东西,走了就再也回不来。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悔的都是窝囊废。真要是错过了,这辈子想起来都心里扎针,堵得慌。”

    “所以啊,机会来了,别怂、别犹豫、别自己看不起自己。攥紧了往怀里拽,往死里抓。抓牢了,你就能翻身;抓不住,就只能一辈子原地打转,窝囊一辈子。”

    林海洋愣住了,目不转睛地望着岳父,灵魂深处像是被狠狠触动,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

    “爹,您这才叫活明白了。”话糙理不糙,真有尿性。人这辈子,穷不生根,命不定型。机会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就看你敢不敢认、有没有勇气抓。要不遗余力把机会落到实处。所谓梦想成真,缺的就是这份勇气和胆略。

    就算输了,也是亲身体验了一把难得的逆天改命。输得坦然,乐在其中。等下次、再下次机会来的时候,你心里就稳当了,胜算也多了几分。最终赢来的,自然是精彩人生。

    人常把“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这句话挂在嘴边,可不是嘛,我们现在做的,就是在做足准备啊!

    林海洋又嘿嘿傻笑起来:“扯远了。现实是残酷的,关上一道门,总会再打开一扇窗。跟二柱比,我们算幸运的,至少能把去魔都打工,最烧钱的住处搞定,老天爷这是给咱们机会了。”

    徐兰调皮地摇了摇身边的树,树上的积雪哗啦啦大片大片落下来,砸在三人头顶和身上。她浑身一激灵,说道:“你们这一席话,就跟这大块雪落进我脖子里一样,让我一下子清醒了。抓住眼前的机会,先解决去魔都落脚有个窝这个最大的麻烦,看来这不是痴人说梦。我想明白了,不再瞻前顾后,也没什么负罪感了。”

    徐兰忽然又板起脸,像是想到了什么,过两秒又忍不住笑了:“不过嘛,光愿意留在魔都还不够。还得跟柱子哥多学两手,多挣点钱。说不定咱凭自己的本事,在魔都租个小房子,不用总看别人脸色。”

    林海洋咬了一口红薯,焦皮的香气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含糊不清地说:

    “知道了……等我攒够钱,就给你买个带阳台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月季。咱们生儿育女,做真正的新魔都人。”

    年夜饭桌上,刘桂英打来了视频电话,背景是明亮宽敞的客厅,隐约可见背景红木家具的轮廓。“兰兰,张奶奶给你寄的平安红绳收到没?静安寺里求的,保平安。”

    “收到了妈。”徐兰把镜头对准一桌饭菜,“林海洋想跟柱子哥去魔都送外卖,做外卖骑手,您看……”

    刘桂英愣了一下,镜头微微晃动,像是走到了阳台。“张爷爷家倒是有空着的杂物间,那张木板床还在,就是……”她迟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