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回来受死!”

    留影石里厉霆狂暴渗血的嘶吼轰然炸开,沧澜派大殿承重梁木被无形血煞震得簌簌抖落灰土,案台上三盏长明寒灯灵光骤缩,火苗硬生生压成米粒般微弱小点,满殿寒气都掺了刺骨血腥味。

    沧澜真人稳坐主位,手中青瓷茶杯猛地剧烈晃动,滚烫热茶泼洒在虎口皮肉上灼烧刺痛,他却纹丝不动,连躲闪的念头都没有半分,心神全拴在半空悬浮的留影石之上。

    殿外厚重乌云沉沉压到山腰,往日澄澈的沧澜湖面凭空凝上一层刺骨薄霜,饲养百年的银鳞灵鱼尽数翻白浮在水面,鱼鳃徒劳一开一合,整片湖水死寂一片,再无半分灵动波澜。

    大殿正中央,七名探子齐齐双膝跪地,脊背绷得笔直却尽数垂着脑袋,不敢抬头直视掌门。

    其中有烈火堂外派信使、青霞谷探查修士、游走各方的散修盟眼线,还有沧澜派自家外出打探消息的弟子。往日这群行走各方的探子个个傲气十足,腰杆挺得笔直,今日个个噤若寒蝉,靴底沾着黑煞宗残留的暗红血泥,连擦拭的胆量都没有。

    半空留影石持续播放着骇人画面:黑煞宗主峰漫天血雨倒灌倾落,三十六峰残破地基深陷粘稠血泥,厉霆披散乱发伫立在祖师堂碎瓦之上,身后三千献祭弟子凝聚的残魂纠缠扭曲,拼成一张巨大模糊血脸。血脸无声开合吞吐怨气,每一次蠕动,殿内修为低微的年轻弟子便耳膜刺痛,下意识捂住耳朵往后退半步,压抑不住心底的恐惧。

    沧澜真人缓缓将青瓷茶杯放回玉质案台,杯底没能平稳落定,重重磕碰玉面,清脆脆响刺破殿内死寂。

    “是谁第一个传回黑煞宗血祭的消息?”

    一名沧澜派探子立刻膝行向前半尺,额头死死贴住冰冷地面,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回掌门,是弟子。弟子潜藏在黑煞宗北坡碎碑沟,距离主峰尚有七里地。九幽化血大阵开启瞬间,身上三张避煞符尽数燃尽,同行两名同门直接被血煞吞噬,没能活着脱身。”

    沧澜真人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无波。

    “留影记录可有中断?”

    探子抬手托起袖中一块残缺碎裂的留影石,手背上布满血煞灼烧出的细密水泡,皮肉红肿刺痛。

    “中断过两息光景。就在厉霆吞下那枚淬妖黑丹之时,通天血柱骤然剧烈翻涌,滔天血煞直接压住整片山谷。弟子趴在沟壑深处,五脏六腑被威压冲撞得险些移位,护身玉符完全抵挡不住侵蚀。等画面重新稳定,厉霆已然冲破桎梏,抵达金丹大圆满境界。”

    殿内一众长老、探子听闻金丹大圆满五字,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又慌忙死死屏住呼吸,不敢发出多余动静,生怕引火烧身。

    沧澜真人拇指紧紧抵住冰凉杯沿,心底反复掂量这四个字,沉甸甸压在心口。

    他闭关沧澜寒泉整整三十年,耗费无数灵材、依靠得天独厚的水脉机缘,才堪堪触碰到金丹门槛。所有人都把卡在金丹中期八十年的厉霆视作一头垂老孤狼,纵使凶戾满身,身上伤痕累累,早晚油尽灯枯。

    谁也没料到,这头走投无路的老狼,竟亲手屠戮宗门所有弟子,吞尽万千气血神魂,硬生生撕裂修为桎梏。

    此事已然棘手到极致。

    沧澜真人目光紧锁留影石中面目狰狞的厉霆,心底逐条梳理所有可行对策,每一条都暗藏致命隐患。

    趁他血祭刚完、根基尚且浮动不稳,联合各大宗门合围猎杀?可各大宗门各怀私心,没有一家愿意率先冲上前当炮灰;若是放任厉霆休养调息,等他彻底稳固境界再来清算周遭宗门,沧澜派仅有常规金丹防御阵法,根本抵挡不住融合三十六峰残阵加持的厉霆;若是举宗向北迁徙逃命,漫天血煞流云覆盖整片大地,徒步撤离速度根本比不上对方追杀,弟子四散分离,传承断绝,沧澜派千年牌匾从此沦为修真界笑柄。

    思来想去,唯一能保全宗门根基的出路,唯有躲入地底寒泉秘境避世。

    他没有仓促开口,掌门一言关乎数万弟子生死,话一旦出口,便再无退路,万斤重担永久压在肩头。

    烈火堂探子率先抬起头,脸上蒙着一层烟火灰烬,嗓音被浓烈火煞熏得干涩沙哑,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沧澜掌门,我家堂主托我询问,倘若各大宗门联手,以沧澜湖为大阵核心,能否阻拦厉霆老祖三日时间?”

    沧澜真人淡淡看向对方。

    “阻拦谁?”

    烈火堂探子喉结艰难滚动一下。

    “自然是血祭满门的黑煞宗厉霆老祖。”

    “若是他只孤身携带本命法器前来,沧澜湖阵法尚能勉强支撑。可他手握完整三十六峰残阵本源,整片湖域都会被狂暴血煞彻底填平,届时湖底数万弟子无一生还。”

    烈火堂探子面皮不受控制抽搐几分,面露不悦。

    “沧澜掌门未免过分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沧澜真人抬手端起茶杯,茶水剧烈晃动,大半温热茶水泼洒在宽大袖口之上,毫不在意。

    “若是你家堂主觉得贫道胆怯畏战,大可将烈火堂整体搬迁至黑煞宗山脚之下,贫道不吝笔墨,派人送上称颂牌匾,恭贺烈火堂首当其冲。”

    大殿角落几名沧澜长老齐齐低下头,这般直白撕破脸面的话语平日有损宗门气度,可眼下生死存亡关头,没有一人觉得可笑。

    烈火堂探子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吐不出半句辩驳之词。身旁青霞谷女探子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克制,少了几分烈火堂的急躁。

    “沧澜掌门,须知唇亡齿寒。一旦厉霆坐稳霸主之位,下一个遭殃的绝不会只是单一宗门。青霞谷愿意拿出两百枚清灵丹、三件上品防御法器,恳请沧澜派开放湖底核心阵图,各大宗门联手依托沧澜湖构建防线。”

    沧澜真人放下茶杯,眼神通透,一眼看穿对方算计。

    “清灵丹只能缓和普通煞气,根本化解不了侵入骨髓的九幽血煞;上品法器,接不住金丹大圆满修士随手一击。再说湖底阵图,三年前青霞谷便派人暗中出价求购,彼时贫道便直接回绝。”

    女探子袖中五指紧紧蜷缩,心底计划落空,语气多了几分生硬。

    “掌门这番话,是打算各扫门前雪,冷眼旁观其余宗门覆灭?”

    沧澜真人直视她眼底的算计,分毫不让。

    “你们一行人前来沧澜派,哪里是诚心结盟,分明是想把沧澜湖推到最前方,替整片修真地界抵挡厉霆的锋芒。防线守住,各大宗门一同安稳;防线溃败,沧澜派率先覆灭,其余宗门便可往后撤退保全自身。姑娘心中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算计都快摆到贫道眼皮子底下了。”

    青霞谷女探子嘴唇开合数次,再也无法开出诱人条件,沉默不语。

    一旁年纪最长的散修盟探子干咳一声,后背背着老旧竹筒,一身浓重江湖风尘气,说话直白不绕弯。

    “沧澜掌门,老夫不说虚头巴脑的场面话。散修盟没有宗门束缚,消息传递速度远超各大名门。厉霆血祭之后,隔空直指南方,目标是毁掉黑煞宗根基的那只异种怪物,短期内大概率无暇北上寻衅。您只需松口应允,散修盟可替您封锁周边三条进山要道,酬劳一切好商议。”

    沧澜真人斜瞥他一眼。

    “封锁山路,做给谁看?”

    “只是做个表面模样。”

    “徒有表象,能挡得住金丹大圆满的厉霆?”

    “自然抵挡不住,却能拦截四处逃难的零散散修,避免无数流民扎堆围堵山门,打乱掌门避世部署。”

    这句话入耳,沧澜真人多看了这名老探子半晌。

    老江湖言语粗糙直白,却一语点破潜藏的巨大隐患。

    黑煞宗血祭惨案传开,周边小型族群、流浪散修、来往商队,都会一窝蜂涌向各大名门山门寻求庇护。若是沧澜派大开山门收容,丹药、粮草、阵材会被海量流民快速消耗一空;若是闭门驱赶,宗门仁善名声彻底败坏,日后灾劫平息重开山门,再无修士愿意送来门下弟子修行。

    生存根基与宗门名望,两道难题同时摆在眼前,难以两全。

    沧澜真人重新捏起冰凉茶杯,杯中茶水早已彻底冷却。

    心底将各方势力诉求尽数梳理一遍:散修盟只求灵石酬劳,烈火堂妄图让沧澜派顶在前线送死,青霞谷惦记湖底核心阵图;而厉霆一心屠戮复仇,南方未知异种怪物目的不明。两大恐怖存在在外相互牵制,沧澜派若是贸然出头介入纷争,只会落得覆灭下场;安心缩入地底秘境,至少能保全宗门传承根基。

    沧澜真人抬眼,定下决断。

    “散修盟封锁三条进山要道,沧澜派支付两万下品灵石,今日当场结清。只拦截四处游荡修士,不得为难普通凡人百姓,严禁劫掠沧澜派附属商队物资。能恪守规矩,拿钱立刻离去;若是违背约定,贫道先拆了你赖以谋生的竹筒,再废你一身修为。”

    散修盟探子当即抬手抱拳,神色爽朗。

    “掌门行事干脆利落。竹筒是老夫吃饭的依仗,修为更是安身根本,老夫断然不敢违背约定。”

    烈火堂探子瞬间焦躁起身,高声劝阻。

    “沧澜掌门,您当真要闭门避世?厉霆已然彻底疯魔,今日躲得过,来日必定找上门清算!”

    沧澜真人猛地攥紧手中青瓷茶杯,狠狠朝着大殿石阶掷出,瓷片四散飞溅,碎片落在烈火堂探子膝盖周边。

    “厉霆早已沦为失去理智的疯子!”

    他顺势站起身,宽大袍袖扫过案台边角,三盏寒灯火苗尽数被扫得歪斜摇曳。

    “传令全宗,开启地底寒泉秘境,举宗入地避世。地表大殿、丹房、待客别院,能够搬运的物资尽数转移,无法挪动的阵法封死,封不住的建筑直接焚毁。半个时辰之内,所有山峰弟子全部进入寒泉深井,超过时限滞留地表者,一律按叛宗重罪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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