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火在冰层里跳了第三下。

    苍澜派外围三座附峰全被封住,山腰断开的石桥悬在蓝白冰里,虫祖半跪在主峰残阶前,双掌撑着暗金涡壁,掌下火苗贴着虫军甲壳覆盖,织成一张如同大网般的护罩结界。

    洛苍幽趴在火幕边缘,半边袍子结成硬板,怀里的路符匣还在响。

    他心中思绪纷飞,种种念头剪不断理还乱。

    咚。

    黄砂色小符撞了一下匣壁。

    他已然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感知到这是地底黄砂晶感知的动静。

    他无心再细细琢磨匣中之异,内里原委还待进一步验证。此时他冻得发僵的胸腔,又一次次带着刺骨寒意。唯独依赖残存的青木生机勉强撑住他这一口气。

    洛苍幽喉咙里挤出半截音,没敢喊,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脚掌还在,冻青的皮肉被青木生机吊着,踩在地上却没半分知觉。

    他抬头看虫祖。

    虫祖右臂蓝斑退到锁骨下,肩头齿孔封着薄薄水膜,胸口红莲火种缺了半圈。暗金虫纹从他掌心往外铺开,三尺火幕护住内环里还能喘气的虫军。火幕外,数百只工兵蚁趴在冰面上,甲背开裂,触须贴在冻土里不再动,已经没有了生命气息。

    洛苍幽看着那些虫尸,嘴唇动了动。

    看着牺牲的虫兵,心里沉甸甸的,语气也低沉下来。

    “主上......外环损失惨重。”

    虫祖没有抬头。

    他把左掌从冰层里拔出半寸,掌心血肉和冰粘在一起,撕开时带起细碎蓝屑。蓝屑刚离掌,就被红莲业火烧成白雾。

    皮肉被寒冰粘连撕裂,钻心刺骨,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狠下心,向虫军发出指令。

    “还能爬的,拖进来。”

    虫军内环动了。

    噬金蚁贴着火幕边缘钻出,咬住同伴断裂甲肢,一只拖一只往里拉。火毒蜈蚣外壳被冻出白壳,尾钩仍扣着阵脚,把几条冻僵同伴往火幕底下勾。

    洛苍幽想上去帮忙,膝盖刚撑起,脚底传来木块断裂般的钝响。

    他低头一看,鞋底碎了,脚掌边沿贴着冰面,皮肉被粘下一块薄皮。

    疼得倒抽一口冷气,浑身都被冻得不听使唤,根本没法起身走动。

    “主上,我这个人吧,做生意从不赖账,可这回真动不了。”

    虫祖扫了他一眼。

    “闭嘴,少说话,喘气也耗热。”

    洛苍幽立刻把嘴合上,过了两息又憋不住,压低嗓子。

    他实在忍不住内心的震撼,小声嘀咕起来。

    “那我少喘点。可主上,外面那三座山......刚才还在的山啊,眨个眼的工夫,成坟山了。”

    他伸出冻僵的手指,指向附峰方向。

    第一座峰里,一群逃到半山的妖兽被封在坡道上,爪子还扒着石缝。第二座峰腰,苍澜派残阵开到一半,阵旗在冰里弯成弓。第三座峰最靠近主峰,峰腹蓝光一明一暗,像有东西在山体里吐气。

    洛苍幽手指停在那儿,没再往下说。

    虫祖看着第三座山峰的腹地。

    冰河洪流退了,寒意没退。

    地脉灵气被改写了。

    原先苍澜派地底的水脉是活水,能流动,能养阵,能供修士修炼。现在冰层里那些蓝白寒脉沿着山根一寸寸侵袭,碰到残阵就吃残阵,碰到灵气就把灵气冻成死线。

    他心里把时间拨成刻度。

    一息三寸,十息三尺,百息吞一段山根。若让它肆无忌惮顺寒泉旧槽往下渗透,半个时辰内,苍澜派废墟会变成冰河的落脚钉。到那时候,他刚收来的水系图腾也要被反咬。

    不能让冰河在这里扎根。

    虫祖伸手按向《五行噬虫典》第四页虚影。

    幽蓝水蛭印刚亮,水蛭虚影便从书页边缘探出头部肉环。它吐出灰蓝水汽,想替火幕拆寒纹,可水汽刚碰到外层冰脉,冰脉里立刻反卷出蓝白细线,沿着水汽往里钻。

    水蛭虚影肉环一激灵,想退回典中。

    虫祖五指扣住书页边缘。

    “回来。干他一票,别做缩头乌龟。”

    水蛭虚影被硬拽在书页外,头部肉环被蓝白细线缠住,虚影表面冒出细小霜斑。第四页水纹一枚枚发蓝,书页边缘开始结冰。

    洛苍幽看得头皮发麻,手忙脚乱把路符匣往火幕内推。

    看得心惊肉跳,生怕这只水虫直接倒戈,给大家引来灭顶之灾。

    “主上,这水虫反水了?”

    “它没这个胆。”

    虫祖拇指压在幽蓝水蛭印上,印记下方传出细密咬合声。

    “外面的寒意顺它刚才吐的水汽伺机报复,要封第四页。”

    洛苍幽咽了口唾沫。

    听完缘由直呼离谱,忍不住吐槽这套阴狠打法。

    “它刚才吐水救咱们,现在被人顺着水路摸回来?这买卖也太黑了吧,路费付了,劫道的还跟着到账房。”

    虫祖没理他的废话。

    第四页书面变成冰蓝色,水蛭虚影被勒得扁下去,肉环边缘的冰齿一颗颗冒出,又被蓝白细线压回去。它发出断续水音,带着求饶的味道。

    “退......退......封......”

    “你退一步,第四页就少半边。”

    虫祖左掌按在书页上,红莲业火从掌纹里爬出,先烧蓝白细线,再烧水蛭虚影外层。

    水蛭虚影被火烧得扭成一团,水音急了。

    “痛......主......痛......”

    虫祖手下没停。

    “痛能长记性。”

    洛苍幽趴在旁边,半张脸被火烤出血色,半张脸还挂着霜。他看着虫祖把业火往书页里压,心里飞快盘算:这位主上连刚收服的水系祖虫都说烧就烧,自己以后报价最好少掺水。账可以黑,命不能黑没了。

    “主上,烧它能断路吗?”

    “断不了。”

    洛苍幽差点把舌头咬到。

    “那您烧得这么利索?”

    “烧给后面的东西看。”

    虫祖掌心业火压进第四页,冰蓝书页被烧出红线。红线沿水蛭虚影肉环向内爬,虚影撑了三息,外层轮廓碎成灰蓝水粉,露出内部更深的细纹。

    那不是水蛭本体的纹。

    细纹一圈套一圈,深处藏着寒泉巢位的旧痕,边角还有半枚古旧卵纹,被冰河蓝线缠着,正往书页里挤。

    洛苍幽看不见《五行噬虫典》的全貌,只能看见虫祖掌下火光被蓝色压低。他伸长脖子看了两眼,立刻缩回去。

    “主上,我能问吗?”

    “问。”

    “这虫,您刚才收的是整只,还是半只?”

    虫祖盯着那半枚卵纹。

    这个问题问到刀口上了。

    水蛭虚影能拆寒纹,能反哺水系本源,却挡不住冰河残意顺藤摸瓜反客为主。若是真正始祖级完整本源入典,第四页不会被外寒压成这样。水蛭先前讲价、装死、偷食、反咬,样样运用自如,现在却在冰河残意面前露了底。

    虫祖这才恍然大悟,他中了这老小子金蝉脱壳之计。他收进来的,是幽冥水蛭投影本源。

    真身,或者更深的始祖根,还困在寒泉深处。

    水蛭当时拿投影出来挡命,真身藏在旧巢里。它赌虫祖赶时间,赌冰河压顶,赌没人能回头再挖泉根。

    很会赌。

    虫祖低头看着书页里的水蛭印,指腹往下压,压得印记发出细小裂响。

    “它给我交了个分身账。”

    洛苍幽嘴巴张开,半晌才憋出一句。

    听完直呼离谱,在黑市混久了从没见过这么滑头的套路。

    “这买卖放黑市,得剁手。”

    虫祖看向他。

    洛苍幽赶紧补了一句。

    “当然,剁谁的手,主上说了算。我只是提供行业参考,不收咨询费。”

    虫祖掌下红莲业火又旺了一分,水蛭虚影外层被烧尽,内部寒泉巢纹完全露出来。冰河蓝线正缠着那半枚卵纹,往第四页边角稳固胜利果实,想进而把书页改成寒河锚点。

    它不露面,不碰虫祖本体,只抢刚归位的水系通道。

    这手段棘手。

    若虫祖保水蛭虚影,冰河残意会借虚影封页。若他毁虚影,第四页短期可利用的水系战力会折损,刚到手的水系收益缩水。若他放任,四系阵基缺口会更大,下一波寒潮来时,虫军就要用命填,拼死相搏。

    虫祖心里把账本合上。

    虚影护军,够用一刻。

    真身入阵,能打下一场。

    账不难算。

    他按住第四页,红莲业火从掌心爬上冰蓝书页,把水蛭虚影外壳一层层震散。

    “投影护不了世,真身才配入阵。”

    水蛭虚影发出尖细水音,缩进巢纹里还想留半截。虫祖五指一扣,暗金虫纹绕住那半枚卵纹外侧,没去碰冰河蓝线,先把水蛭投影本源剩余的灰蓝水汽抽出来。

    水汽离体,第四页边缘结的蓝冰立刻薄了半分。

    水蛭印萎缩下去,肉环缩成小点,老实趴在书页角落。它没死,却再也摆不出百丈虚影。

    洛苍幽看着火幕外蓝白寒脉停了一下,胸口那口气刚吐出半截,第三座附峰峰腹亮得更深。

    咔。

    冰峰内部裂出一道竖纹。

    竖纹没往外炸,反往内部山根里钻。山根下的地脉寒线被它一带,竟朝主峰这边蔓延过来。

    洛苍幽把剩下半口气吸回去,噎得连咳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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