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大晟最阴森、最坚固的牢狱。

    这里常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照出粗糙石壁和生锈铁栏上斑驳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湿气。

    关押重犯的死牢。更是位于地下最深处。守卫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耗子都难逃守卫的眼睛。

    安郡王百里稷。就曾被关押在这里最深、最严密的一间囚室。

    他曾是代王府的郡王。是宫变的主犯之一。是朝廷钦犯。

    如今。他是一具“尸体”。

    至少。在三天前的卷宗记录上。是这么写的。

    “畏罪自尽。咬舌。气绝。”

    很简单的一句话。记录了这位郡王的最终结局。

    但今天。这间本应停放“尸体”、等待后续处理的囚室。空了。

    守卫在外的四名狱卒。横尸当场。死状凄惨。皆是被利器一刀封喉。伤口极深。手法干净利落。显然出自高手。

    牢门上的铁锁。是被某种特殊工具撬开的。痕迹很新。很专业。

    囚室里。只有一堆散乱的、染着暗红血污的稻草。和一条被割断的、原本用来捆绑“尸体”的粗麻绳。

    “尸体”。不翼而飞。

    消息传到乾元殿时。皇帝正靠坐在软榻上。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专注。

    苏德海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进来。声音发颤:“皇上!不……不好了!天牢……天牢出事了!”

    皇帝执笔的手一顿。一滴朱砂墨滴落在奏折上。缓缓泅开。像一滴血。

    “何事惊慌?”皇帝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安郡王……安郡王的尸身……不见了!”苏德海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看守的四名狱卒……全被杀了!”

    皇帝缓缓放下朱笔。抬起眼。目光平静。却让苏德海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何时发生的事?”

    “应……应是昨夜子时前后。今早换班的守卫发现……发现……”苏德海抖得厉害。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还有天牢守卫统领。都知道了?”皇帝问。

    “是……应该都知道了。现场已被封锁。但……但恐怕瞒不住……”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传朕口谕。此事暂不声张。对外就说……有贼人意图劫狱。已被击退。天牢加强戒备。让刑部尚书、大理寺卿、玄影司代指挥使。立刻来见朕。”

    “是!奴才遵旨!”苏德海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皇帝靠在榻上。闭上了眼睛。

    安郡王……尸身被劫?

    是“尸身”。还是……“人”?

    他想起前几日。烨儿离京前。与他密谈时说的话。

    “父皇。安郡王之死。过于蹊跷。时机也过于‘巧合’。儿臣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时他只以为烨儿是谨慎。如今看来……

    皇帝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

    好。好一个敬亲王。好一个金蝉脱壳。

    连天牢死囚都能在你眼皮子底下“活”过来。被人劫走。

    这京城。你这只手。究竟伸得有多长?

    很快。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以及暂代玄影司指挥使一职的副使沈墨。匆匆赶到。

    三人面色凝重。跪地请罪。

    皇帝没有发怒。只是平静地问:“查得如何?”

    刑部尚书冷汗涔涔:“回皇上。贼人手段极为高明。对天牢地形、守卫换防时间。了如指掌。四名守卫皆是一击毙命。没有惊动其他岗哨。牢门锁是……是被‘鬼手’撬开的。”

    “鬼手?”皇帝挑眉。

    “是……是江湖上一种极高明的开锁手艺。非顶尖贼盗不能为。但……能用得如此干净利落。毫无痕迹残留的……极少。”大理寺卿补充道。他也是刑狱老手。“而且。贼人目标明确。就是安郡王所在的死牢。沿途其他囚室。一概未动。”

    沈墨沉声道:“皇上。卑职已派人验看过守卫伤口。凶器应是特制的薄刃弯刀。伤口切入角度、深度极为一致。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所为。绝非普通劫狱贼寇。”

    “杀手……鬼手……”皇帝沉吟。“能同时驱使这等人物。且能精准掌握天牢内部信息的……不多。”

    三人低头。不敢接话。但心里都清楚。有这等本事和胆量的。屈指可数。敬亲王嫌疑最大。

    “现场可还有其他发现?任何细微之处。”皇帝问。

    沈墨迟疑了一下。道:“回皇上。在现场一处不起眼的墙角。发现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味道极淡。似有若无。有点像……香灰。但质地更细。已交给仵作查验。另外……在一名死去的狱卒指甲缝里。找到一点点……黑色的丝线。极细。不像是寻常衣物所有。”

    “香灰?黑丝?”皇帝目光微凝。“这些东西。可能查到来历?”

    “卑职已命人去查。但需要时间。”沈墨道。

    皇帝挥了挥手:“朕知道了。此事。交由玄影司暗中全力追查。刑部、大理寺配合。记住。是暗中。朕不想听到任何流言。”

    “臣等遵旨!”

    三人退下后。皇帝独自坐了一会儿。对苏德海道:“去请凤郡主来。”

    凤南衣很快赶到乾元殿。她刚从坤宁宫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清明。

    皇帝没有赘言。直接将天牢之事告知。

    凤南衣听完。眉头紧锁:“皇上是怀疑……安郡王未死?那日的‘暴毙’。是假死?”

    “若非如此。何人会去劫一具毫无用处的‘尸身’?”皇帝声音冷淡。“而且。劫得如此干净利落。连玄影司都差点瞒过去。”

    凤南衣沉吟道:“假死……并非不可能。南疆便有一种‘龟息蛊’。可令人陷入深度假死。心跳呼吸脉搏皆无。如同真死。十二个时辰后自解。但此蛊炼制极难。且对中蛊者身体损伤极大。安郡王若用此法。代价不小。”

    “还有别的法子吗?”

    “江湖中也有类似药物。如‘闭息丹’、‘龟息散’。效果类似。但更易被高明医者或仵作识破。除非……当日验尸之人。已被收买。或者。贼人用的。是更高明的手段。”凤南衣分析道。“但无论哪种。都需要内外配合。天牢内部。必有他们的内应。且地位不低。”

    皇帝点头。这与他的判断一致。

    “那香灰和黑丝。你可有头绪?”

    凤南衣接过沈墨随后送来的证物小盒。打开。先看那灰白色粉末。用手指拈起一点。凑近鼻尖轻嗅。又用指尖细细捻开。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普通香灰。”她肯定道。“里面混合了骨粉。还有……一种特殊的矿物。带着极淡的阴寒之气。像是……长期接触阴秽之物或存放于极阴之地才会沾染。”她顿了顿。“有些像……某些邪术祭祀时。用来绘制符文的‘阴符灰’。”

    她又拿起那截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对着光仔细查看。那丝线极细。却异常坚韧。在光线下泛着一种冰冷的、非绢非麻的奇异光泽。

    “这丝线……”凤南衣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民女曾在南疆一本古籍中见过记载。名为‘魇蛛丝’。是一种生活在极阴之地的异种蜘蛛所吐。产量极少。异常坚韧。刀剑难断。且……自带一种阴寒属性。常被修炼邪术或巫蛊之人。用来制作法器、或是……牵引傀儡。”

    “魇蛛丝?傀儡?”皇帝眼神锐利起来。

    “是。但具体用法。古籍记载不详。只提及其性极阴。可通幽冥。”凤南衣放下丝线。看向皇帝。“皇上。若这丝线真是魇蛛丝。那劫走安郡王之人。必然与南疆邪术。或者与精通此道者。关系匪浅。而且。此人身份绝不普通。能弄到这等稀罕之物。”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道:“与敬亲王勾结的国师阿史那摩。便出身西域。精通巫蛊邪术。这‘魇蛛丝’。会不会是他……”

    凤南衣点头:“极有可能。但阿史那摩此刻应在西夏。劫狱之事发生在京城。执行者。应是他的同党。或者……是他手下得力之人。”

    “赵先生。”皇帝和凤南衣几乎同时说出了这个名字。

    那个神秘莫测。始终隐藏在敬亲王背后。如同鬼影般的“赵先生”。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皇帝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安郡王未死。被赵先生救走。

    这意味着什么?

    安郡王对敬亲王还有什么价值?一个已经暴露、甚至“出卖”过他的弃子?

    还是说……安郡王的“招供”。本身就是一个局?一个故意泄露部分信息。引诱朝廷将目光投向西夏。而他自己则金蝉脱壳。另有图谋?

    甚至……他会不会也去了西夏?一个熟悉京城。又知晓部分计划的人。在西夏那种地方。能做些什么?

    一个个疑问。在皇帝心中盘旋。

    “加强坤宁宫守卫。宫里宫外。给朕仔细筛一遍。任何可疑之人。宁错抓。勿放过。”皇帝对凤南衣道。语气不容置疑。“尤其是皇后身边。绝不能有丝毫闪失。”

    “民女明白。”凤南衣郑重应下。她知道。安郡王“复活”。意味着敬亲王在京城。至少还藏着一把不知道会从何处刺出的刀。而皇后和未出世的皇子。是现在最脆弱。也最容易被攻击的目标。

    “天牢那边。继续查。朕要知道。那个内鬼是谁。赵先生……又藏在哪里。”皇帝的声音。透着冰冷的杀意。

    “是。”

    凤南衣退下后。皇帝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风雨欲来。

    安郡王。赵先生。敬亲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