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终于开始缓慢退去。
浑浊的泥浆逐渐沉淀。露出被浸泡得松软、布满垃圾和裂纹的大地。倒塌的房屋。冲毁的田埂。折断的树木。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走、或在洪水中染病倒下的生灵遗骸。全都暴露在夏日逐渐炽烈的阳光下。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水腥。土腥。腐烂的草木。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属于死亡和病变的气息。
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从避难的高地返回。在废墟中翻找着可能残存的粮食、衣物。或是徒劳地试图清理被淤泥覆盖的家园。
起初。只是零星有人开始呕吐。腹泻。腹痛如绞。
人们以为是喝了不干净的洪水。或是吃了腐败的食物。并未太在意。用些土方草药。硬扛着。
但很快。情况急转直下。
发病的人急剧增多。症状也凶猛得多。不再是简单的上吐下泻。而是剧烈的、喷射状的呕吐。和如同米泔水样的、无法止住的腹泻。短时间内便会让人脱水。眼眶凹陷。声音嘶哑。小腿肌肉痉挛剧痛。严重者几个时辰内。便因循环衰竭而亡。死时皮肤干瘪发绀。状甚可怖。
死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一个村子。一天之内。抬出十几具尸体。
又一个镇子。短短三日。病倒过半。死者枕藉。
瘟疫！
是瘟疫！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刚刚经历水患、惊魂未定的人群。
人们开始疯狂逃离疫区。不顾一切地涌向尚未报告疫情、或疫情较轻的城镇。然而。逃亡的路上。病倒的人更多。死尸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加剧了污染的扩散。
疫情。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恶兽。沿着尚未完全恢复的交通线。向四面八方疯狂流窜。
地方官府这才真正慌了。
瞒不住了。
也压不住了。
每日死亡的人数。从几十。到几百。急剧攀升。官府衙役和驻军也开始有人染病倒下。秩序濒临崩溃。幸存的官员自己都躲在相对安全的府城深处。胆战心惊。喝着煎了一遍又一遍的避疫汤药。
求援的奏报。终于如同雪片般。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飞向京城。
这一次。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甚至刻意夸大了几分。以期引起朝廷足够的“重视”。减轻自己的罪责。
“江州急报！疫病横行。日死数百。阖城惶恐。医药罔效。恳请朝廷速派太医。调拨药材。以解倒悬！”
“郢州八百里加急！时疫暴烈。死者相藉。流民四散。恐成燎原之势！请朝廷即刻派兵封堵要道。严防扩散！”
“襄州告急……”
一份份染着污渍、字迹潦草、甚至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颤抖的急报。被接连送入通政司。送入内阁。最终。堆到了摄政王百里烨的书案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前几日还在为是否“夸大灾情”而争论的官员们。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瘟疫！霍乱！
这是比洪水更可怕的天灾。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不分贵贱。不论贫富。一旦控制不住。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在深宫病榻上看到这些奏报。急火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昏迷不醒。太医全力抢救。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朝政重担。彻底压在了百里烨肩上。
“户部。之前调拨的二十万石粮食。十万两赈灾银。还有药材。现在何处？”百里烨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震怒到极致的表现。
户部尚书出列。冷汗涔涔。“回……回王爷。粮食与银两已启运半月。按行程……应已至江州地界。但……但如今疫病横行。道路恐有阻塞。押运官兵……亦需防范疫情。具体到了何处。尚需核查。药材……药材筹集稍慢。只发出第一批。后续正在加紧……”
“兵部！”百里烨打断他。“传令沿途驻军。不惜一切代价。保障赈灾粮道畅通！凡有阻拦、哄抢、或借机生事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同时。抽调未染疫的卫所官兵。在疫区外围设立防线。许出不许进！严禁疫区流民无节制外逃！但有强行冲卡、散布恐慌者。严惩！”
“是！”兵部尚书大声应诺。
“太医院！”百里烨看向颤巍巍出列的太医院院正。“即刻抽调院中精干太医。并征集京城所有有名望、擅治疫病的郎中。组成医官队。携带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准备南下！同时。拟出防疫章程。快马发往各州县。务必使地方官员知晓如何隔离病患。处理秽物。消毒水源！”
“老……老臣遵旨。只是……”院正面有难色。“王爷。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症状酷烈。老臣翻遍典籍。恐是……古书中所述之‘虎狼痢’、‘吊脚痧’。极难医治。且传染性极强。太医们……虽有报国之心。然此去凶险异常。恐怕……”
“恐怕什么？”百里烨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众低头不语的文臣武将。“怕死？可以。现在就摘下官帽。滚出朝堂。我大晟。不养贪生怕死之徒！”
他站起身。玄色王袍无风自动。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然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传本王令！凡愿南下抗疫之太医、郎中。无论出身。事后皆按军功重赏！加官进爵。荫及子孙！若有不幸殉职者。以三品官礼厚葬。家属由朝廷奉养终身！”
“凡地方官员。有抗疫得力。活民众多者。擢升三级！有瞒报疫情。防控不力。或贪墨赈灾钱粮药材者——无论品级。无论亲贵。立斩不赦！诛三族！”
森冷的杀意。伴随着铁血般的承诺。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却也有一股热血。在部分人胸中激荡。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为王爷效力！”几名将领和御史率先出列。高声应和。
朝会在一片肃杀与紧张中结束。
百里烨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晚。
凤南衣一直在等他。桌上是她刚刚收到的、来自南方“千金堂”分号掌柜的密信。信中描述的疫情惨状与诡异之处。比官报更加详细。也更加……令人不安。
“王爷。”她迎上去。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南方来的消息。这次瘟疫……不对劲。”
“说。”
“发病太急。传播太快。症状也过于统一和猛烈。不像寻常水患后的时疫。倒像是……”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倒像是有人刻意投毒。或是……某种特异的疫毒被人为扩散。‘千金堂’的掌柜在信中提及。有灾民声称。洪水退后。曾在某些水源附近。看到过丢弃的奇怪瓦罐。或漂浮着颜色异常的油花。只是当时无人注意。”
百里烨瞳孔骤缩。
人为？！
结合之前的隐瞒。结合那些在洪水中悄然活动的诡异身影。结合敬亲王与黑巫教擅长用毒用蛊的传闻……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这不是天灾。
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万千生灵为祭品的。人祸！
目标是什么？制造混乱？消耗国力？拖住他百里烨？还是……有更阴毒的目的？
“你的车队。准备得如何？”他问。声音低沉。
“药材、粮食、粗布、石灰等物。已备齐大半。随时可以出发。”凤南衣道。“只是……若真是人为投毒。普通药材恐怕收效甚微。我需要知道具体毒物或疫毒的种类。才能针对性配药。”
“我会让玄一将从南方带回的任何可疑物证。第一时间交给你。”百里烨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南衣。若真是人为。此去……凶险万分。你……”
“我必须去。”凤南衣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王爷。于公。我是大晟子民。是永安郡主。是摄政王妃。救民于疫。义不容辞。于私……我母亲的戒指。您母妃的玉佩。都指向神秘的巫族。而此次疫毒若真与黑巫教、敬亲王有关。我或许……是最有可能找到破解之法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王爷在朝中稳住大局。揪出内鬼。我在南方尽力救人。寻找真相。我们……分头行事。”
百里烨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之大。让她微微蹙眉。但他很快松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让玄一带一半玄卫。护你南下。记住。你的安全。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有任何发现。立刻传信。不要冒险。”
“嗯。”凤南衣点头。心中暖流与豪情交织。亦有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压下。
这一去。前途未卜。
但她无悔。
夜色深沉。
京城。暗流汹涌。
南方。疫鬼横行。
一场比洪水更可怕。比战场更诡谲的战争。
已然拉开序幕。
浑浊的泥浆逐渐沉淀。露出被浸泡得松软、布满垃圾和裂纹的大地。倒塌的房屋。冲毁的田埂。折断的树木。还有那些来不及逃走、或在洪水中染病倒下的生灵遗骸。全都暴露在夏日逐渐炽烈的阳光下。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水腥。土腥。腐烂的草木。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属于死亡和病变的气息。
侥幸活下来的人们。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从避难的高地返回。在废墟中翻找着可能残存的粮食、衣物。或是徒劳地试图清理被淤泥覆盖的家园。
起初。只是零星有人开始呕吐。腹泻。腹痛如绞。
人们以为是喝了不干净的洪水。或是吃了腐败的食物。并未太在意。用些土方草药。硬扛着。
但很快。情况急转直下。
发病的人急剧增多。症状也凶猛得多。不再是简单的上吐下泻。而是剧烈的、喷射状的呕吐。和如同米泔水样的、无法止住的腹泻。短时间内便会让人脱水。眼眶凹陷。声音嘶哑。小腿肌肉痉挛剧痛。严重者几个时辰内。便因循环衰竭而亡。死时皮肤干瘪发绀。状甚可怖。
死亡。开始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一个村子。一天之内。抬出十几具尸体。
又一个镇子。短短三日。病倒过半。死者枕藉。
瘟疫！
是瘟疫！
恐慌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吞噬了刚刚经历水患、惊魂未定的人群。
人们开始疯狂逃离疫区。不顾一切地涌向尚未报告疫情、或疫情较轻的城镇。然而。逃亡的路上。病倒的人更多。死尸被随意丢弃在路边。加剧了污染的扩散。
疫情。如同挣脱了锁链的恶兽。沿着尚未完全恢复的交通线。向四面八方疯狂流窜。
地方官府这才真正慌了。
瞒不住了。
也压不住了。
每日死亡的人数。从几十。到几百。急剧攀升。官府衙役和驻军也开始有人染病倒下。秩序濒临崩溃。幸存的官员自己都躲在相对安全的府城深处。胆战心惊。喝着煎了一遍又一遍的避疫汤药。
求援的奏报。终于如同雪片般。夹杂着前所未有的恐慌与绝望。飞向京城。
这一次。再不敢有丝毫隐瞒。甚至刻意夸大了几分。以期引起朝廷足够的“重视”。减轻自己的罪责。
“江州急报！疫病横行。日死数百。阖城惶恐。医药罔效。恳请朝廷速派太医。调拨药材。以解倒悬！”
“郢州八百里加急！时疫暴烈。死者相藉。流民四散。恐成燎原之势！请朝廷即刻派兵封堵要道。严防扩散！”
“襄州告急……”
一份份染着污渍、字迹潦草、甚至能透过纸张感受到书写者颤抖的急报。被接连送入通政司。送入内阁。最终。堆到了摄政王百里烨的书案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前几日还在为是否“夸大灾情”而争论的官员们。此刻全都面如土色。哑口无言。
瘟疫！霍乱！
这是比洪水更可怕的天灾。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不分贵贱。不论贫富。一旦控制不住。蔓延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在深宫病榻上看到这些奏报。急火攻心。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昏迷不醒。太医全力抢救。才勉强吊住一口气。
朝政重担。彻底压在了百里烨肩上。
“户部。之前调拨的二十万石粮食。十万两赈灾银。还有药材。现在何处？”百里烨的声音冰冷。听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震怒到极致的表现。
户部尚书出列。冷汗涔涔。“回……回王爷。粮食与银两已启运半月。按行程……应已至江州地界。但……但如今疫病横行。道路恐有阻塞。押运官兵……亦需防范疫情。具体到了何处。尚需核查。药材……药材筹集稍慢。只发出第一批。后续正在加紧……”
“兵部！”百里烨打断他。“传令沿途驻军。不惜一切代价。保障赈灾粮道畅通！凡有阻拦、哄抢、或借机生事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同时。抽调未染疫的卫所官兵。在疫区外围设立防线。许出不许进！严禁疫区流民无节制外逃！但有强行冲卡、散布恐慌者。严惩！”
“是！”兵部尚书大声应诺。
“太医院！”百里烨看向颤巍巍出列的太医院院正。“即刻抽调院中精干太医。并征集京城所有有名望、擅治疫病的郎中。组成医官队。携带所有可能用到的药材。准备南下！同时。拟出防疫章程。快马发往各州县。务必使地方官员知晓如何隔离病患。处理秽物。消毒水源！”
“老……老臣遵旨。只是……”院正面有难色。“王爷。此次疫病。来势汹汹。症状酷烈。老臣翻遍典籍。恐是……古书中所述之‘虎狼痢’、‘吊脚痧’。极难医治。且传染性极强。太医们……虽有报国之心。然此去凶险异常。恐怕……”
“恐怕什么？”百里烨目光如电。扫过下方一众低头不语的文臣武将。“怕死？可以。现在就摘下官帽。滚出朝堂。我大晟。不养贪生怕死之徒！”
他站起身。玄色王袍无风自动。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凛然杀气。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
“传本王令！凡愿南下抗疫之太医、郎中。无论出身。事后皆按军功重赏！加官进爵。荫及子孙！若有不幸殉职者。以三品官礼厚葬。家属由朝廷奉养终身！”
“凡地方官员。有抗疫得力。活民众多者。擢升三级！有瞒报疫情。防控不力。或贪墨赈灾钱粮药材者——无论品级。无论亲贵。立斩不赦！诛三族！”
森冷的杀意。伴随着铁血般的承诺。让所有人脊背发凉。却也有一股热血。在部分人胸中激荡。
“臣等。愿为陛下分忧！为王爷效力！”几名将领和御史率先出列。高声应和。
朝会在一片肃杀与紧张中结束。
百里烨回到摄政王府时。天色已晚。
凤南衣一直在等他。桌上是她刚刚收到的、来自南方“千金堂”分号掌柜的密信。信中描述的疫情惨状与诡异之处。比官报更加详细。也更加……令人不安。
“王爷。”她迎上去。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南方来的消息。这次瘟疫……不对劲。”
“说。”
“发病太急。传播太快。症状也过于统一和猛烈。不像寻常水患后的时疫。倒像是……”她顿了顿。声音发紧。“倒像是有人刻意投毒。或是……某种特异的疫毒被人为扩散。‘千金堂’的掌柜在信中提及。有灾民声称。洪水退后。曾在某些水源附近。看到过丢弃的奇怪瓦罐。或漂浮着颜色异常的油花。只是当时无人注意。”
百里烨瞳孔骤缩。
人为？！
结合之前的隐瞒。结合那些在洪水中悄然活动的诡异身影。结合敬亲王与黑巫教擅长用毒用蛊的传闻……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心中成形。
这不是天灾。
至少。不全是。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万千生灵为祭品的。人祸！
目标是什么？制造混乱？消耗国力？拖住他百里烨？还是……有更阴毒的目的？
“你的车队。准备得如何？”他问。声音低沉。
“药材、粮食、粗布、石灰等物。已备齐大半。随时可以出发。”凤南衣道。“只是……若真是人为投毒。普通药材恐怕收效甚微。我需要知道具体毒物或疫毒的种类。才能针对性配药。”
“我会让玄一将从南方带回的任何可疑物证。第一时间交给你。”百里烨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南衣。若真是人为。此去……凶险万分。你……”
“我必须去。”凤南衣打断他。眼神清澈而坚定。“王爷。于公。我是大晟子民。是永安郡主。是摄政王妃。救民于疫。义不容辞。于私……我母亲的戒指。您母妃的玉佩。都指向神秘的巫族。而此次疫毒若真与黑巫教、敬亲王有关。我或许……是最有可能找到破解之法的人。”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王爷在朝中稳住大局。揪出内鬼。我在南方尽力救人。寻找真相。我们……分头行事。”
百里烨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用力之大。让她微微蹙眉。但他很快松开。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让玄一带一半玄卫。护你南下。记住。你的安全。比任何事情都重要。有任何发现。立刻传信。不要冒险。”
“嗯。”凤南衣点头。心中暖流与豪情交织。亦有沉重如山的责任感压下。
这一去。前途未卜。
但她无悔。
夜色深沉。
京城。暗流汹涌。
南方。疫鬼横行。
一场比洪水更可怕。比战场更诡谲的战争。
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