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乍暖还寒。

    连绵数日的阴雨。将皇宫的青砖碧瓦洗得发亮。却也带来一股湿冷的、挥之不去的寒意。这寒意。不止在空气里。更在人心底。

    乾清宫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皇帝百里峥的病情。在看似短暂的好转后。急转直下。

    咳血。昏厥。太医轮番值守。汤药不断。却收效甚微。龙榻前药味浓得化不开。混杂着衰老与疾病特有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朝野上下。人心浮动。

    谁都知道。陛下时日无多了。储位虚悬。国本动摇。暗流已不再是暗流。而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这一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

    乾清宫正殿。罕见地聚集了几乎全体在京的重臣。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左右都御史。几位德高望重的宗室亲王、郡王。还有……太子百里弘。摄政王百里烨。

    文武分列。鸦雀无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重量。

    御座空悬。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最终的时刻。等待那个或许会改变大晟命运的决定。

    内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宫人低低的、惊慌的脚步声。

    许久。内侍总管搀扶着皇帝。缓缓走了出来。

    皇帝几乎是被半架着。挪到御座前。他身上裹着厚重的明黄龙纹斗篷。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发紫。唯有那双眼睛。浑浊却异常锐利。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令人心悸的光芒。缓缓扫过下方每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太子百里弘温润平静的脸上停顿一瞬。又掠过百里烨沉静无波的面容。最终。落在御案上那卷早已备好的、明黄刺眼的诏书上。

    他推开内侍搀扶的手。用尽力气。自己坐了下去。身体微微摇晃。却挺直了脊背。

    “今日……召诸卿前来。”皇帝开口。声音嘶哑。破碎。仿佛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心力。“是为……国本之事。”

    殿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喘息了几口。枯瘦的手颤抖着。指向御案上的诏书。

    “内侍……宣旨。”

    “是。”内侍总管上前。双手捧起那卷沉重的诏书。展开。尖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储贰之重。式固宗祧。太子百里弘。身为元良。本应……(此处省略惯例褒扬与训诫之词)”

    冗长的套话过后。语调骤然一沉。

    “然。朕近察其行。深愧所托。其性非仁孝。行多亏失。结交外臣。暗蓄私党。窥伺神器。怨望君父……(列举数条模糊却足够致命的罪名)实乃德行有亏。难堪大任。上无以对祖宗。下无以慰臣民。”

    “朕……心痛之。亦不能因私废公。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今……废太子百里弘为献王。即日离京。前往西郊皇陵思过。反省己身。无诏……不得返京。钦此——!”

    “废”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残酷的旨意真的被宣读出来。大殿之中。依然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巨大的哗然!

    废太子!

    不是圈禁。不是降爵。是直接废黜!发配皇陵!无诏不得返!

    这几乎等同于断绝了百里弘所有的政治前途。将他彻底打落尘埃!

    陛下……竟然真的如此决绝!不留丝毫余地!

    无数道震惊、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站在文官最前列的那道杏黄色身影。

    百里弘就站在那里。

    从宣旨开始。他便微微垂着头。神色平静。仿佛在聆听一份与己无关的普通诏书。甚至在那句“德行有亏。难堪大任”时。他几不可察地。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像是自嘲。又像是……早有所料的漠然。

    直到圣旨宣读完毕。殿中哗然四起。

    他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丝血色褪去的苍白。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得诡异。平静得……令人心底发寒。

    他就用这样平静的眼神。望向御座上那个形容枯槁、正剧烈喘息咳嗽的皇帝。他的“父皇”。

    然后。他撩开杏黄太子服的前摆。缓缓地。跪了下去。

    额头触地。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儿臣……领旨。谢恩。”

    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顺从。

    “父皇……保重龙体。”

    他又磕了一个头。方才直起身。依旧跪在那里。等待着。

    整个大殿。被他这异乎寻常的平静。震得再次陷入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出列、为太子“据理力争”或“痛哭求情”的东宫属官与部分朝臣。全都僵在了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太子……竟然就这样认了?不辩驳?不哀求?

    这……这不合常理!

    短暂的死寂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

    一位年迈的、曾担任过太子少傅的老臣。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扑通跪倒。

    “陛下!陛下三思啊!太子殿下仁孝宽厚。朝野共知!岂可因……因些许流言与猜忌。便行此……此废立之事!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老臣……老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有了带头的。立刻又有几名与东宫关系密切的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太子殿下监国以来。兢兢业业。未有重大过失啊!”

    “皇陵清苦。殿下凤子龙孙。岂可长居彼处?还请陛下开恩!”

    求情之声。此起彼伏。

    御座上的皇帝。咳得更加厉害。脸色涨红。指着下方。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们……你们……”

    就在这时。

    “诸位大人。”

    一个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求情之声。

    是百里弘。

    他已自行站起。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那些为他求情的臣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诸位大人的心意。本王……心领了。”他已改口自称“本王”。“然。父皇乃天子。金口玉言。旨意既下。岂有收回之理?父皇如此决断。自有父皇的深意。为人子者。当体察上意。岂可因一己之故。令君父为难。令朝堂不宁?”

    他语气温和。言辞恳切。完全是一副深明大义、为君父分忧的孝子贤王模样。

    “本王德行有亏。难堪大任。父皇令本王前往皇陵思过。正是给本王改过自新、反省己身的机会。本王……感激不尽。诸位大人。不必再劝。亦不必……为本王忧心。”

    他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求情官员。深深一揖。

    “诸位。请回吧。莫要……因本王之事。触怒天颜。”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将所有的路都堵死了。也将他“恭顺孝悌”、“顾全大局”的形象。塑造得无可挑剔。

    那些求情的官员。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位平静得可怕的“献王”。一时竟哑口无言。心中寒意阵阵。

    百里弘不再看他们。重新转向御座。躬身。

    “父皇若无事吩咐。儿臣……这便回东宫收拾行装。即日前往皇陵。以免……耽搁时辰。”

    皇帝死死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惊疑。更有一种深沉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可怕。

    “准。”皇帝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颓然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儿臣。告退。”百里弘再次行礼。姿态优雅从容。仿佛不是被废黜流放。而是正常离宫。

    他转身。迈步。向着殿外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杏黄色的太子常服。在阴暗的大殿中。划出一道刺目而孤独的轨迹。

    经过百里烨身边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侧头。对上面无表情的百里烨。他嘴角那丝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

    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一者平静幽深。一者冷冽沉静。

    没有言语。

    却仿佛有金铁交鸣之声。在无声中炸响。

    随即。百里弘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阴沉的天光与细雨之中。

    留下满殿死寂。与一地狼藉的心思。

    废太子风波。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的、平静到诡异的方式。尘埃落定。

    但谁都知道。

    这绝非结束。

    而是一个更可怕漩涡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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