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未停。
淅淅沥沥。敲打着东宫琉璃瓦。沿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冰冷的水花。
往日肃穆繁忙的东宫。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宫人垂首屏息。脚步匆忙却无声。眼神躲闪。不敢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不安。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寒意。
正殿内。空旷冷清。
杏黄色的帐幔依旧低垂。象征储君的蟠龙纹样清晰可见。只是此刻看来。格外刺眼。像一场即将落幕的、荒诞的戏。
百里弘独自站在殿中。
他已换下那身杏黄太子常服。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血色。却也没有太多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殿门。望着上方那块“明德惟馨”的匾额。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匾额。穿透了殿顶。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灰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他孤峭挺直的背影。和半边苍白的侧脸。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雨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悠长而缓慢的呼吸。
不知站了多久。
“殿下。”
苍老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文先生。他如同幽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内阴影中。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模糊。
百里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文先生走近几步。停在丈外。同样望向那块匾额。低声道：“旨意已出。木已成舟。殿下……需早做打算。”
“打算？”百里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飘忽。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文先生以为。本王……如今还能有何打算？”
他缓缓转过身。
昏暗光线下。他的脸完全暴露出来。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平和的眼眸。幽深得如同两口枯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漠。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只剩下一个精致的、冰冷的空壳。
“去皇陵。思过。反省。”他轻轻重复着圣旨上的话。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父皇……还真是给本王。指了条‘好’路。”
文先生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但声音依旧平稳。“皇陵清苦。却也清净。远离京城是非。未必不是暂避锋芒、静观其变之所。陛下此举。看似绝情。实则……未必没有给殿下留一线余地。”
“余地？”百里弘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干涩。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文先生是说。父皇废了本王的太子之位。将本王发配去守坟。还是给本王留了余地？是等着本王在那里‘反省’出个子丑寅卯。然后……东山再起？”
他止住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直刺文先生。“还是说。父皇是觉得。将本王放在那荒郊野岭。与死人作伴。更方便某些人……让本王也变成死人？”
文先生沉默片刻。“殿下慎言。隔墙有耳。”
“耳？”百里弘环视这空旷冰冷、曾经属于储君的殿堂。眼中嘲弄更深。“这东宫。如今还有谁的‘耳’？那些昨日还对本宫谄媚逢迎的。此刻只怕早已在想如何与本王划清界限。如何向新主子表忠了吧？”
他踱步。走到那张宽大的、象征着储君权柄的紫檀木书案前。指尖缓缓拂过光洁冰凉的案面。上面还摊开着几份未批完的奏章。墨迹已干。
“权力啊……真是这世上最有趣。也最无情的东西。”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文先生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昨日你还拥有它。仿佛拥有全世界。今日它便能将你弃如敝履。甚至……反噬其身。”
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扫！
“哗啦——！”
案上所有东西——奏章。笔架。砚台。镇纸。名贵瓷器……统统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剧烈的碎裂声响！
墨汁飞溅。染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也溅上了他素白的中衣下摆。点点墨黑。触目惊心。
破碎的瓷片。凌乱的纸张。滚落的毛笔……一片狼藉。
百里弘站在狼藉之中。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急促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口枯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文先生静静看着。没有劝阻。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发泄过后。是更深的死寂。
百里弘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的墨点。看了许久。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青瓷碎片。
碎片映出他苍白扭曲的倒影。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锋利的瓷片边缘。轻轻一划。
一道细小的血口出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凝聚。滚落。滴在破碎的奏章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盯着那血珠。看着它坠落。绽开。仿佛看到了某些更血腥。更残酷的画面。
痛感细微。却如此真实。
真实的痛。才能压住心底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滋长的冰冷与暴戾。
“呵……”他又低笑一声。随手扔掉瓷片。站起身。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动作优雅。仿佛刚刚只是不小心被纸张划伤。
“文先生。”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那种异样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去。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不该留的。处理干净。该带走的……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那些‘小玩意儿’。还有……‘名单’。”
“是。”文先生应下。毫不意外。殿下果然从未真正放弃。所谓的平静顺从。不过是另一层面具。另一场戏的序幕。
“还有。”百里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和雨中显得模糊而遥远的重重宫阙。“告诉那些人。蛰伏。等待。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更不许……与西苑那边。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是。”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想办法……让宫里那位‘病重’的老嬷嬷。在‘献王’离京前。走得‘安心’些。她知道的。太多了。至于代王府那条线……暂时掐断。静默。”
“老臣明白。”文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殿下这是要斩断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线索。将自己彻底“洗”成一个恭顺认命、无力反抗的废太子。至少。表面如此。
“去吧。”百里弘挥了挥手。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座囚禁了他。也即将“释放”他的皇宫深处。“本王……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臣告退。”文先生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殿内。再次只剩下百里弘一人。
和满地狼藉。无声哭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色彩的玉石雕像。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雨丝。
空洞。冰冷。却又仿佛燃烧着无形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幽焰。
领旨谢恩？
父皇保重？
呵。
好戏。
才刚刚开始。
我的好父皇。我的好二弟。
我们……
皇陵再见。
不。
是……京城再见。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道已经止血的、细微的红痕。然后。慢慢握紧。
拳头苍白。骨节突出。
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却锋利的东西。
殿外。雨声渐急。
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猛烈血腥的风暴。奏响序曲。
淅淅沥沥。敲打着东宫琉璃瓦。沿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冰冷的水花。
往日肃穆繁忙的东宫。此刻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里。宫人垂首屏息。脚步匆忙却无声。眼神躲闪。不敢对视。空气中弥漫着恐慌。不安。还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寒意。
正殿内。空旷冷清。
杏黄色的帐幔依旧低垂。象征储君的蟠龙纹样清晰可见。只是此刻看来。格外刺眼。像一场即将落幕的、荒诞的戏。
百里弘独自站在殿中。
他已换下那身杏黄太子常服。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长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他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没有血色。却也没有太多表情。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殿门。望着上方那块“明德惟馨”的匾额。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匾额。穿透了殿顶。望向了某个虚无的远方。
殿内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灰白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他孤峭挺直的背影。和半边苍白的侧脸。
静。
死一般的静。
只有雨声。和他自己几乎听不见的、悠长而缓慢的呼吸。
不知站了多久。
“殿下。”
苍老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文先生。他如同幽灵。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殿内阴影中。依旧是一身青布长衫。面容模糊。
百里弘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文先生走近几步。停在丈外。同样望向那块匾额。低声道：“旨意已出。木已成舟。殿下……需早做打算。”
“打算？”百里弘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奇异的飘忽。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文先生以为。本王……如今还能有何打算？”
他缓缓转过身。
昏暗光线下。他的脸完全暴露出来。依旧是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容。只是此刻。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平和的眼眸。幽深得如同两口枯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漠。
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属于“人”的情绪。只剩下一个精致的、冰冷的空壳。
“去皇陵。思过。反省。”他轻轻重复着圣旨上的话。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父皇……还真是给本王。指了条‘好’路。”
文先生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但声音依旧平稳。“皇陵清苦。却也清净。远离京城是非。未必不是暂避锋芒、静观其变之所。陛下此举。看似绝情。实则……未必没有给殿下留一线余地。”
“余地？”百里弘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短促。干涩。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文先生是说。父皇废了本王的太子之位。将本王发配去守坟。还是给本王留了余地？是等着本王在那里‘反省’出个子丑寅卯。然后……东山再起？”
他止住笑。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冰锥。直刺文先生。“还是说。父皇是觉得。将本王放在那荒郊野岭。与死人作伴。更方便某些人……让本王也变成死人？”
文先生沉默片刻。“殿下慎言。隔墙有耳。”
“耳？”百里弘环视这空旷冰冷、曾经属于储君的殿堂。眼中嘲弄更深。“这东宫。如今还有谁的‘耳’？那些昨日还对本宫谄媚逢迎的。此刻只怕早已在想如何与本王划清界限。如何向新主子表忠了吧？”
他踱步。走到那张宽大的、象征着储君权柄的紫檀木书案前。指尖缓缓拂过光洁冰凉的案面。上面还摊开着几份未批完的奏章。墨迹已干。
“权力啊……真是这世上最有趣。也最无情的东西。”他低声自语。仿佛在说给文先生听。又仿佛只是说给自己。“昨日你还拥有它。仿佛拥有全世界。今日它便能将你弃如敝履。甚至……反噬其身。”
他忽然抬手。猛地一扫！
“哗啦——！”
案上所有东西——奏章。笔架。砚台。镇纸。名贵瓷器……统统被扫落在地！发出刺耳剧烈的碎裂声响！
墨汁飞溅。染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也溅上了他素白的中衣下摆。点点墨黑。触目惊心。
破碎的瓷片。凌乱的纸张。滚落的毛笔……一片狼藉。
百里弘站在狼藉之中。胸膛微微起伏。呼吸急促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那口枯井深处。仿佛有幽暗的火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
文先生静静看着。没有劝阻。也没有惊讶。仿佛早已料到。
发泄过后。是更深的死寂。
百里弘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的墨点。看了许久。然后。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一块最大的、边缘锋利的青瓷碎片。
碎片映出他苍白扭曲的倒影。
他伸出另一只手。指尖在锋利的瓷片边缘。轻轻一划。
一道细小的血口出现。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凝聚。滚落。滴在破碎的奏章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红。
他盯着那血珠。看着它坠落。绽开。仿佛看到了某些更血腥。更残酷的画面。
痛感细微。却如此真实。
真实的痛。才能压住心底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疯狂滋长的冰冷与暴戾。
“呵……”他又低笑一声。随手扔掉瓷片。站起身。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动作优雅。仿佛刚刚只是不小心被纸张划伤。
“文先生。”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那种异样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去。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不该留的。处理干净。该带走的……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那些‘小玩意儿’。还有……‘名单’。”
“是。”文先生应下。毫不意外。殿下果然从未真正放弃。所谓的平静顺从。不过是另一层面具。另一场戏的序幕。
“还有。”百里弘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和雨中显得模糊而遥远的重重宫阙。“告诉那些人。蛰伏。等待。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妄动。更不许……与西苑那边。有任何明面上的联系。”
“是。”
“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想办法……让宫里那位‘病重’的老嬷嬷。在‘献王’离京前。走得‘安心’些。她知道的。太多了。至于代王府那条线……暂时掐断。静默。”
“老臣明白。”文先生深深看了他一眼。殿下这是要斩断所有可能被追查的线索。将自己彻底“洗”成一个恭顺认命、无力反抗的废太子。至少。表面如此。
“去吧。”百里弘挥了挥手。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投向那座囚禁了他。也即将“释放”他的皇宫深处。“本王……想一个人待会儿。”
“老臣告退。”文先生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殿内。再次只剩下百里弘一人。
和满地狼藉。无声哭泣。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色彩的玉石雕像。
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和雨丝。
空洞。冰冷。却又仿佛燃烧着无形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幽焰。
领旨谢恩？
父皇保重？
呵。
好戏。
才刚刚开始。
我的好父皇。我的好二弟。
我们……
皇陵再见。
不。
是……京城再见。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指尖那道已经止血的、细微的红痕。然后。慢慢握紧。
拳头苍白。骨节突出。
仿佛握住了某种无形却锋利的东西。
殿外。雨声渐急。
仿佛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更猛烈血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