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收。暮色四合。

    东宫侧殿一处不起眼的暖阁。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方寸之地。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书籍与灰尘气味。这里似乎已被遗忘许久。

    百里弘已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石青色常服。坐在一张老旧的梨木圈椅中。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墨玉扳指。眼神在昏黄灯光下。明灭不定。

    他面前。垂手肃立着三人。

    一个是文先生。青衫依旧。面容模糊在阴影里。

    另一个是位身形瘦削、面容普通、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文士。眼神却精明内敛。他是东宫詹事府一位不起眼的录事参军。姓赵。名平。掌管着东宫一部分无关紧要的文书档案。平日里沉默寡言。毫不起眼。

    第三位则是个精悍的汉子。约莫三十许。皮肤黝黑。手指骨节粗大。穿着宫中低等侍卫的服饰。眼神锐利如鹰。气息沉稳。他叫雷猛。是东宫卫率中一名寻常的队正。武功不错。但性子“憨直”。不太会钻营。故而不受重用。

    这二人。便是百里弘埋在明面上最不起眼位置。却最为关键的心腹之二。

    “都安排好了?”百里弘开口。声音平淡。没有废太子的颓唐。也没有之前的冰冷空洞。只有一种事务性的冷静。

    “回殿下。”赵平躬身。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平平板板。“东宫一应文书。特别是近五年经手的奏章副本、往来信件底档、以及……与吏部、户部、兵部相关的部分摘要记录。属下已分类誊抄密藏。原件已按惯例封存。随时可供有司查验。绝无……敏感之物。”

    他说得谨慎。“绝无敏感之物”。意味着真正要紧的。早已被筛选转移。留下的。都是经得起查的、无关痛痒的东西。

    “宫中。叶贵妃旧宫。西苑。以及几位有嫌疑的妃嫔宫人处。这几日突然‘病故’或‘犯错被逐’的共计七人。相关线索都已处理干净。知情者……也已‘封口’。”雷猛接话。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腥气。他所谓的“处理”和“封口”。自然不是温和的手段。

    百里弘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了停。微微颔首。“干净些。别留尾巴。”

    “是。”雷猛低头。

    “殿下。”文先生开口。“离京的车驾、仆从、一应用度。内务府已按‘献王’规格备下。不算丰厚。却也齐全。我们的人安插了三个进去。两个负责车马。一个充作粗使仆役。皆是家世清白、底子干净的生面孔。足以传递消息。应对寻常局面。”

    百里弘“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些安排并不太在意。他目光落在赵平脸上。“血脉之事。查得如何?”

    赵平神色一肃。低声道:“叶家那几个远支子弟。还有他们接触过的闲散文官、老吏。属下都暗中留意了。他们打听的。确是一些陈年旧案与秘闻。尤其是……关于前朝一位因‘巫蛊’被废的太子。其血脉验证的野史传闻。以及本朝初年。几位藩王就藩前。宗人府用以‘验明正身’的几种现已废止的古礼。”

    他顿了顿。“但都只是皮毛。触及不到核心。真正的关键……恐怕还在宫中。在那些早已淹没的旧档里。或者……在极少数历经两朝、知晓内情的老宫人、老太监的记忆中。只是这些人……要么已死。要么……嘴巴极严。难以撬开。”

    百里弘眼中幽光一闪。“继续查。不要停。方向可以更广些。不必只盯着叶家和宫中。江湖术士。前朝遗老。甚至……西南苗疆那些擅长诡谲之术的部族。有关血脉、巫蛊、换命、借运之类的奇闻异术、古老传说。都可以留意。收集。”

    “是。”赵平虽不解殿下为何对“血脉”之事执着至此。甚至将探查范围扩大到江湖异闻。但依旧毫无异议地应下。

    “西南。”百里弘转向文先生。声音沉了沉。“那边……最近有何动向?”

    文先生沉吟道:“我们的人传回消息。黑巫教总坛被捣毁后。其残余势力化整为零。潜入深山。或混入商旅。确有向西北方向流窜的迹象。但行事更加隐秘。难以追踪。另外……西南几处土司近来摩擦增多。似有乱象。但暂时看不出与京城之事有直接关联。”

    百里弘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

    “西南……黑巫教……敬亲王……”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词。眼中神色变幻。“赵先生精通巫蛊。敬亲王与其勾结。此次败逃西域。未必不会在西南留下后手。或与某些不安分的土司有所勾连。继续盯紧西南。尤其是与西域有商贸往来。或历史上与黑巫教有过接触的部族、势力。有任何异常。立刻报我。”

    “是。”文先生与赵平同声应道。

    百里弘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折叠整齐的纸笺。纸张普通。边缘有些毛糙。看起来毫不起眼。

    他将纸笺递给赵平。

    “这份名单。你收好。上面的人。散布在六部、京畿衙门、甚至地方州府。职位都不高。有些甚至只是小吏、驿丞、仓官。平日里绝不会引人注意。但关键时……或许能用得上。”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记住。非到生死存亡。或接到本王亲笔密令。绝不可主动联系他们。更不可暴露这份名单。你的任务。是确保这份名单的绝对安全。并在必要时。能通过上面特定的暗记。将本王的指令。准确无误地传递到该传递的人手中。明白吗?”

    赵平双手接过名单。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也能感受到其承载的分量。他肃然躬身。将名单小心翼翼贴身收好。

    “属下明白。定不负殿下所托。”

    百里弘又看向雷猛。“你手下那些可靠的人。分散撤出京城。以商队护卫、走镖、投军等名义。散入各地。尤其是……北境边军。河西走廊。以及……江南漕运、盐务这些紧要之处。蛰伏下来。收集消息。磨练本事。等候召唤。”

    “是!”雷猛抱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

    “文先生。”百里弘最后看向这位最倚重的谋士。“京中大局。由你坐镇协调。与西苑那边……保持最低限度的、单向的联络即可。非必要。不接触。宫里宫外的眼睛。想必此刻都盯着本王。也盯着你们。一切小心。宁可无功。不可有过。”

    “老臣晓得。”文先生深深一揖。“殿下此去皇陵。路途虽不远。然世情险恶。万望保重。京中诸事。自有老臣看顾。”

    百里弘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深重的疲惫。不是身体之疲。而是心倦。在这昏暗斗室。面对仅存的几名心腹。他暂时卸下了所有面具。

    “皇陵……”他喃喃低语。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那地方……或许比这京城。更适合看戏。也更适合……等人。”

    等谁?

    等皇帝驾崩?等百里烨出错?等敬亲王卷土重来?还是等……那渺茫的“血脉”真相?

    他没有说。

    但暖阁中的三人。都已心知肚明。

    殿下从未认命。从未放弃。

    废黜。流放。只是将舞台从明处转到暗处。从京城移到皇陵。

    博弈。从未停止。只是换了方式。换了场地。

    “都去吧。”百里弘挥了挥手。没有睁眼。“按计划行事。今日之后。若非天塌地陷。不必再见。”

    “是。殿下保重。”

    三人无声行礼。依次退去。如同水滴融入夜色。再无痕迹。

    暖阁内。重归寂静。

    油灯如豆。光线摇曳。

    映照着圈椅中那道孤寂而挺直的身影。

    许久。

    百里弘睁开眼。眸中疲惫已尽数褪去。重新变得深不见底。冰冷幽邃。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夹杂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

    远处宫灯点点。在雨后的夜色中朦胧闪烁。那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争斗了二十多年。最终却被“礼送”出去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轻轻关上了窗。

    隔绝了那一片璀璨而冰冷的灯火。

    转身。

    走向内室。

    那里。简单的行囊已经备好。

    明日。他将以“献王”之身。离京。

    前往那座埋葬着大晟列祖列宗。也或许……将埋葬某些人野望与生命的。

    皇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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