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百里烨伤势稍稳。便以摄政王之尊。在皇帝病重、太子新废的微妙时刻。强力推行政务。
核心只有两件事：清查田亩。整治吏治。
理由光明正大。鬼哭峡一战。虽胜。却暴露诸多积弊。边军粮饷虚耗。地方税赋不实。胥吏贪墨横行。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他上表皇帝。痛陈利害。皇帝在病榻上。用颤抖的手批了“准”字。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不知道。大晟立国百年。勋贵兼并土地。官吏盘根错节。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历代帝王并非不想动。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
如今。这位以军功立身、杀伐果决的摄政王。竟要亲手来撕这张千疮百孔、却又利益勾连的巨网！
朝堂上。立刻分作两派。
一派以部分寒门出身的少壮官员、都察院几位耿直御史、以及北境军功新贵为首。力挺新政。言词激烈。认为非刮骨不足以疗毒。非雷霆不足以清垢。
另一派。则是庞大的保守势力。以几位世袭罔替的老牌国公、侯爷。六部中盘踞多年的尚书、侍郎。以及江南、中原等地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世家代言人为首。他们或沉默。或委婉。或引经据典。主旨只有一个：祖宗成法不可轻变。骤然大动干戈。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宜缓图之。
起初。还只是朝会上的争论。
百里烨端坐摄政王位。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沉静。无论反对者如何引经据典。巧言令色。他只抓住两点。
“边关将士浴血。岂容硕鼠中饱私囊？”
“百姓田产被夺。赋税日重。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言辞不多。却字字如刀。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让一些心怀鬼胎的官员。心底发寒。
然而。旨意出了京城。落到实处时。阻力才真正显现。
最先动手的是吏部。主持官员考评与任免。
几位在考评中被评为“昏聩”、“贪墨”的地方知县、知州。按例当革职查办。但吏部行文刚到地方。求情的、辩解的、甚至反咬一口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某县令虽有小过。然在任期间教化乡里。修桥铺路。民甚感念。骤然而去。恐生民怨。”
“某知州账目或有疏漏。实乃胥吏欺瞒。其本人两袖清风。有口皆碑。若因此去职。恐寒了天下清官之心。”
更有甚者。直接弹劾主持考评的吏部郎中“收受贿赂。挟私报复”。证据凿凿。竟一时难以辩驳。
紧接着。是户部主导的田亩清查。
清丈的队伍刚到京畿附近的几个县。便出了“意外”。
清丈的绳尺“无故”断裂数次。记录田亩形状的图纸“不慎”被雨水淋毁。带队的户部主事“突发急病”。上吐下泻。无法理事。
当地乡绅耆老联名上表。声称清丈扰民。惊扰地脉。恐伤天和。更有“愚民”受“奸人”煽动。聚众阻挠。与官府差役发生小规模冲突。虽未出人命。却足以让事情陷入僵局。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保守派官员群起攻之。
“臣早言此举操之过急！今果生乱矣！”
“摄政王久在军中。不谙民情。岂知地方事务之繁杂？一味用强。岂是治国之道？”
“当立即停止清丈。安抚地方。惩办煽动刁民之主事。以安民心！”
支持新政的官员奋力辩驳。指责地方官绅勾结。阻挠国策。应派得力干员。强力弹压。一查到底。
双方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太极殿内吵作一团。如同市井。
龙椅旁的御座上。皇帝并未临朝。只有空悬的宝座。和一道垂落的珠帘。
百里烨坐在珠帘之前的摄政王座上。面沉如水。
他冷眼看着下方激昂陈词、各怀心思的臣子。没有立刻出声。
这些阻力。在他意料之中。
甚至。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规矩”些。至少目前。还在“规矩”之内。用的是官场惯常的拖延、推诿、制造麻烦、倒打一耙的手段。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规矩”之下。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奏章之后。藏在那些突然“病倒”的官员身上。藏在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愚民”中间。
而在这片喧嚣的反对声浪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更有组织的暗流。
几位跳得最凶的保守派官员。言辞之间。隐隐有相互呼应、互为犄角之势。攻击的角度。也越发刁钻。不再局限于具体事务。开始指向他“专权”、“跋扈”、“不恤民力”。甚至隐约牵连到已废的献王。暗示他排除异己。为彻底掌权铺路。
更有几名原本态度暧昧的中立官员。近日也突然转变口风。加入了反对行列。而这几人。或与已故叶家有旧。或曾受过代王恩惠。或在吏部考评中。与那几位被“挟私报复”的官员。有着同年、同乡、或座师门生的密切关系。
献王的旧势力。并未因主人被废而彻底瓦解。他们只是化明为暗。潜伏下来。此刻嗅到机会。便悄然与保守派合流。在新政的阻力中。添柴加火。推波助澜。
朝会不欢而散。
百里烨回到摄政王府书房。玄一已候在那里。面色凝重。
“王爷。查清了。京畿那几个县带头闹事的乡绅背后。是安平伯府的旁支。安平伯的嫡女。是已故代王妃的堂妹。那几个突然‘病倒’或‘被弹劾’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废太子……献王以往的东宫属官。有牵连。或是门生。或是故旧。”
“还有。”玄一压低声音。“我们盯着的几个献王旧邸的暗桩回报。这几日。有一些生面孔。以各种名义进出。虽未直接接触。但其中两人。我们的人在户部一位极力反对清丈的员外郎府外。见过。”
百里烨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春花。眼神冰冷。
果然。勾结上了。
保守的既得利益者。与失去主人却心有不甘的献王余孽。为了共同的敌人——他百里烨。和他推行的、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暂时联合在了一起。
一明一暗。一在朝堂鼓噪。一在地方作乱。
倒是一出好双簧。
“王爷。是否要……”玄一做了个手势。意指抓人。或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百里烨抬手制止。
“不。让他们跳。”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金铁之音。“跳得越高。看得越清楚。哪些是蠢。哪些是坏。哪些……是又蠢又坏。还包藏祸心。”
“新政必须推行。但不能只靠强压。告诉我们在地方的人。清丈继续。但换个方式。先从不那么敏感、田亩纠纷少的庄子开始。做出样板。让百姓看到好处。至于闹事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擒贼先擒王。收集安平伯府及其旁支不法实证。尤其是与地方胥吏勾结。侵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之事。要铁证。至于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官员……”
他转身。看向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是喜欢弹劾吗？那就让他们……互相弹劾好了。找点真东西。递到都察院那些老御史手里。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玄一凛然：“是！”
“还有。”百里烨望向皇陵的方向。“给本王盯紧西边。看看我们那位‘安分’的献王兄长。下一步……还想唱什么戏。”
风雨欲来。
但他百里烨。最不怕的就是风雨。
战场上的血雨腥风都闯过来了。还怕这朝堂上的口诛笔伐。与暗地里的鬼蜮伎俩？
这新政。他推定了。
这网。他也撕定了。
无论是谁挡在前面。
结局。都只有一个。
他缓缓握紧掌心。内腑的伤势仍隐隐作痛。
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寒意逼人。
百里烨伤势稍稳。便以摄政王之尊。在皇帝病重、太子新废的微妙时刻。强力推行政务。
核心只有两件事：清查田亩。整治吏治。
理由光明正大。鬼哭峡一战。虽胜。却暴露诸多积弊。边军粮饷虚耗。地方税赋不实。胥吏贪墨横行。长此以往。国本动摇。
他上表皇帝。痛陈利害。皇帝在病榻上。用颤抖的手批了“准”字。
旨意一下。朝野震动。
谁不知道。大晟立国百年。勋贵兼并土地。官吏盘根错节。早已是尾大不掉之势。历代帝王并非不想动。而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投鼠忌器。
如今。这位以军功立身、杀伐果决的摄政王。竟要亲手来撕这张千疮百孔、却又利益勾连的巨网！
朝堂上。立刻分作两派。
一派以部分寒门出身的少壮官员、都察院几位耿直御史、以及北境军功新贵为首。力挺新政。言词激烈。认为非刮骨不足以疗毒。非雷霆不足以清垢。
另一派。则是庞大的保守势力。以几位世袭罔替的老牌国公、侯爷。六部中盘踞多年的尚书、侍郎。以及江南、中原等地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的世家代言人为首。他们或沉默。或委婉。或引经据典。主旨只有一个：祖宗成法不可轻变。骤然大动干戈。恐生民变。动摇国本。宜缓图之。
起初。还只是朝会上的争论。
百里烨端坐摄政王位。面色依旧苍白。但目光沉静。无论反对者如何引经据典。巧言令色。他只抓住两点。
“边关将士浴血。岂容硕鼠中饱私囊？”
“百姓田产被夺。赋税日重。岂是长治久安之道？”
言辞不多。却字字如刀。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伐之气。让一些心怀鬼胎的官员。心底发寒。
然而。旨意出了京城。落到实处时。阻力才真正显现。
最先动手的是吏部。主持官员考评与任免。
几位在考评中被评为“昏聩”、“贪墨”的地方知县、知州。按例当革职查办。但吏部行文刚到地方。求情的、辩解的、甚至反咬一口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入京城。
“某县令虽有小过。然在任期间教化乡里。修桥铺路。民甚感念。骤然而去。恐生民怨。”
“某知州账目或有疏漏。实乃胥吏欺瞒。其本人两袖清风。有口皆碑。若因此去职。恐寒了天下清官之心。”
更有甚者。直接弹劾主持考评的吏部郎中“收受贿赂。挟私报复”。证据凿凿。竟一时难以辩驳。
紧接着。是户部主导的田亩清查。
清丈的队伍刚到京畿附近的几个县。便出了“意外”。
清丈的绳尺“无故”断裂数次。记录田亩形状的图纸“不慎”被雨水淋毁。带队的户部主事“突发急病”。上吐下泻。无法理事。
当地乡绅耆老联名上表。声称清丈扰民。惊扰地脉。恐伤天和。更有“愚民”受“奸人”煽动。聚众阻挠。与官府差役发生小规模冲突。虽未出人命。却足以让事情陷入僵局。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保守派官员群起攻之。
“臣早言此举操之过急！今果生乱矣！”
“摄政王久在军中。不谙民情。岂知地方事务之繁杂？一味用强。岂是治国之道？”
“当立即停止清丈。安抚地方。惩办煽动刁民之主事。以安民心！”
支持新政的官员奋力辩驳。指责地方官绅勾结。阻挠国策。应派得力干员。强力弹压。一查到底。
双方引经据典。唾沫横飞。太极殿内吵作一团。如同市井。
龙椅旁的御座上。皇帝并未临朝。只有空悬的宝座。和一道垂落的珠帘。
百里烨坐在珠帘之前的摄政王座上。面沉如水。
他冷眼看着下方激昂陈词、各怀心思的臣子。没有立刻出声。
这些阻力。在他意料之中。
甚至。比他预想的。来得还要“规矩”些。至少目前。还在“规矩”之内。用的是官场惯常的拖延、推诿、制造麻烦、倒打一耙的手段。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往往藏在“规矩”之下。藏在那些看似合理的奏章之后。藏在那些突然“病倒”的官员身上。藏在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愚民”中间。
而在这片喧嚣的反对声浪中。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更有组织的暗流。
几位跳得最凶的保守派官员。言辞之间。隐隐有相互呼应、互为犄角之势。攻击的角度。也越发刁钻。不再局限于具体事务。开始指向他“专权”、“跋扈”、“不恤民力”。甚至隐约牵连到已废的献王。暗示他排除异己。为彻底掌权铺路。
更有几名原本态度暧昧的中立官员。近日也突然转变口风。加入了反对行列。而这几人。或与已故叶家有旧。或曾受过代王恩惠。或在吏部考评中。与那几位被“挟私报复”的官员。有着同年、同乡、或座师门生的密切关系。
献王的旧势力。并未因主人被废而彻底瓦解。他们只是化明为暗。潜伏下来。此刻嗅到机会。便悄然与保守派合流。在新政的阻力中。添柴加火。推波助澜。
朝会不欢而散。
百里烨回到摄政王府书房。玄一已候在那里。面色凝重。
“王爷。查清了。京畿那几个县带头闹事的乡绅背后。是安平伯府的旁支。安平伯的嫡女。是已故代王妃的堂妹。那几个突然‘病倒’或‘被弹劾’的官员。或多或少。都与废太子……献王以往的东宫属官。有牵连。或是门生。或是故旧。”
“还有。”玄一压低声音。“我们盯着的几个献王旧邸的暗桩回报。这几日。有一些生面孔。以各种名义进出。虽未直接接触。但其中两人。我们的人在户部一位极力反对清丈的员外郎府外。见过。”
百里烨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初绽的春花。眼神冰冷。
果然。勾结上了。
保守的既得利益者。与失去主人却心有不甘的献王余孽。为了共同的敌人——他百里烨。和他推行的、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新政。暂时联合在了一起。
一明一暗。一在朝堂鼓噪。一在地方作乱。
倒是一出好双簧。
“王爷。是否要……”玄一做了个手势。意指抓人。或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百里烨抬手制止。
“不。让他们跳。”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金铁之音。“跳得越高。看得越清楚。哪些是蠢。哪些是坏。哪些……是又蠢又坏。还包藏祸心。”
“新政必须推行。但不能只靠强压。告诉我们在地方的人。清丈继续。但换个方式。先从不那么敏感、田亩纠纷少的庄子开始。做出样板。让百姓看到好处。至于闹事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擒贼先擒王。收集安平伯府及其旁支不法实证。尤其是与地方胥吏勾结。侵占民田。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之事。要铁证。至于那几个上蹿下跳的官员……”
他转身。看向书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们不是喜欢弹劾吗？那就让他们……互相弹劾好了。找点真东西。递到都察院那些老御史手里。他们知道该怎么做。”
玄一凛然：“是！”
“还有。”百里烨望向皇陵的方向。“给本王盯紧西边。看看我们那位‘安分’的献王兄长。下一步……还想唱什么戏。”
风雨欲来。
但他百里烨。最不怕的就是风雨。
战场上的血雨腥风都闯过来了。还怕这朝堂上的口诛笔伐。与暗地里的鬼蜮伎俩？
这新政。他推定了。
这网。他也撕定了。
无论是谁挡在前面。
结局。都只有一个。
他缓缓握紧掌心。内腑的伤势仍隐隐作痛。
但眼神。却锐利如出鞘之剑。
寒意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