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南衣的奏章。如同巨石投入将沸的油锅。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百里烨是第一个看到的。在早朝前。于养心殿东暖阁。皇帝昏沉。他代为主持朝务。看到那封字字恳切、条理分明却又惊心动魄的奏章时。他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

    “胡闹!”他低吼一声。将奏章重重拍在案上。胸口因震怒和连日劳累。一阵闷痛。喉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压下。

    让她去疫区?去那人间地狱?去面对可能是人为投放的、诡谲莫测的疫毒?还可能直接对上黑巫教甚至敬亲王的黑手?

    绝无可能!

    他几乎是立刻就要下旨驳回。甚至想立刻回府。将她牢牢看住。

    然而。奏章的内容已被紧急誊抄。分发给了几位内阁重臣和六部尚书。早朝之上。无可避免地被提了出来。

    首先发难的是礼部尚书。一位古板的老臣。

    “王爷!王妃奏章。拳拳之心。可昭日月。然。王妃乃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岂可亲涉疫区险地?此非但于礼不合。更是置皇室安危于不顾!若王妃有丝毫闪失。朝廷颜面何存?皇室尊严何存?老臣以为。此议万万不可!”

    紧接着。是几位与凤南衣之父凤子明有旧。或曾受凤老将军恩惠的官员。他们出于关切。亦出列反对。

    “王爷三思!疫区如今便是阎罗殿。太医前往尚需重重保护。王妃一介女子。纵通医术。又如何能抵挡那无孔不入的疫毒?此非医术高明便可万全之事啊!”

    “正是!且王妃奏章中疑心人为投毒。若真如此。歹人既有胆量投放疫毒。又岂会坐视王妃前往查探?此去无异于羊入虎口!王爷。万万不可让王妃涉险!”

    太医院院正也颤巍巍出列。他倒不是全为凤南衣安危。更多是觉得此举“有损太医院颜面”。

    “王爷。抗疫治病。乃太医院分内之职。朝廷已遴选精干太医南下。王妃虽通医理。然毕竟……非专司疫病。且身份贵重。亲赴险地。若有不测。老臣等万死难赎。亦恐动摇抗疫军心啊!”

    反对之声。一浪高过一浪。

    理由五花八门。关乎礼法。关乎安危。关乎朝廷体面。甚至关乎“妇人不宜干政”的隐晦指责。

    只有少数寒门出身、或真正心系灾民的官员。认为王妃“防疫十策”切实可行。其亲赴疫区查探真相的勇气可嘉。或可一试。但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汹涌的反对声浪中。

    百里烨高坐摄政王位。面沉如水。听着下方的喧嚣。心中怒火与忧虑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腔。

    他何尝不知凶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可能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敬亲王。黑巫教。可能的人为投毒……每一个。都足以要了她的命!

    让她去?除非他死!

    他正要开口。以不容置疑的姿态压下所有争议。直接驳回。

    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

    一名玄卫打扮的将领。未经通传。径直闯入大殿。神色惶急。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百里烨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

    “王爷!王府急报!”

    朝堂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那名玄卫。

    百里烨心头猛地一跳。“讲!”

    “半个时辰前。王妃院中小厨房。发生投毒未遂事件!”玄卫语速极快。“一名负责煎药的二等宫女。试图在王妃平日服用的安神汤药中下毒。被夏佳雯姑娘当场察觉。人赃并获。然那宫女见事败。立刻咬破口中预藏的毒囊。当场气绝身亡!”

    “什么?!”朝堂之上。一片惊呼。

    百里烨霍然起身。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死死抓住御案边缘。才稳住身形。脸色已不是阴沉。而是近乎狰狞的冰寒。

    “毒药何在?可曾验看?”他声音嘶哑。带着骇人的杀意。

    “毒药已封存。呈送太医院紧急验看。”玄卫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足以让前排官员听清。“初步查验……那毒药成分。与当年……从叶贵妃宫中搜出的、一种名为‘朱颜悴’的秘制毒药。有七八分相似!只是……似乎更为精纯烈性!”

    叶贵妃!秘药!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再次炸响!

    叶贵妃虽然只是被囚禁。但其党羽势力曾盘根错节。这“朱颜悴”的配方。当年乃是宫廷秘辛。知晓者寥寥。能配制者。更是屈指可数!

    如今竟再次出现。且是用来毒杀刚刚上奏请求南下抗疫的摄政王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隐藏在暗处的、与叶贵妃余毒未清、甚至与当年宫闱阴谋密切相关的势力。已经将黑手伸向了摄政王府!伸向了凤南衣!

    而动机。再明显不过——阻止她南下!阻止她去查探疫情真相!

    朝堂死寂。

    落针可闻。

    方才那些激烈反对凤南衣南下的官员。此刻全都噤若寒蝉。面色变幻不定。

    礼部尚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若说之前反对。是出于礼法与安危的考量。尚有道理可讲。

    那么此刻。王府内发生针对性如此明确的投毒事件。且毒药牵扯叶贵妃宫闱秘事。这就不再是简单的“安危”问题。而是赤裸裸的阴谋与谋害!

    反对王妃南下。岂不是正中了那些投放疫毒、又意图谋杀王妃的幕后黑手下怀?

    百里烨缓缓坐下。胸膛剧烈起伏。眼中风暴肆虐。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杀戮之气。他死死握着拳。指甲深陷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最后一丝理智。

    投毒……朱颜悴……阻止南下……

    好。好得很。

    这已不仅仅是南方疫病的事。

    这是宣战。

    是对他百里烨。对他妻子的直接挑衅与谋杀!

    “玄一。”他开口。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封锁王府。彻查!所有与那宫女有过接触之人。全部单独拘押。严加审讯!王府内外。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老鼠挖出来!同时,加派人手,严密监视叶氏冷宫,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过!”

    “是!”玄卫凛然应命。匆匆而去。

    百里烨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那目光如同冰锥。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众卿都听到了?”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心上。“有人。不想让王妃去南方。甚至……不想让她活着。”

    “南方疫情。疑点重重。恐系人为。如今。黑手已伸到本王王府之中!”

    “诸位方才口口声声。说王妃南下于礼不合。于安危有虑。”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讽刺的弧度。“那么。留在京城。留在本王这看似森严的王府里。便安全了吗?便能避开那些藏在阴沟里。用着叶氏宫闱秘药。行此鬼蜮伎俩的鼠辈了吗?”

    质问。如同耳光。扇在每一个方才激烈反对的官员脸上。

    无人能答。

    “此事。已非简单的抗疫救灾。”百里烨站起身。玄色王袍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这是国战!是有人在我大晟腹地。投放疫毒。戕害子民!是有人潜伏暗处。谋害皇室!其心可诛!其行当灭九族!”

    “王妃所奏‘防疫十策’与人为投毒之疑。乃真知灼见!其不顾自身安危。愿亲赴险地查明真相、救治百姓之心。乃大仁大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杀意。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本王意已决!”

    “准永安郡主、摄政王妃凤南衣所请!授其钦差身份。总揽南方抗疫事宜。有权调动当地官府、驻军。协调一切防疫救灾物资人手!”

    “着玄卫指挥使玄一。率三百玄卫精锐。全程护卫王妃安全!沿途州府。必须全力配合。若有丝毫怠慢。或王妃有半分损伤。当地官员。提头来见!”

    “退朝!”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大步离开金殿。背影挺拔孤峭。却仿佛压抑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朝臣们面面相觑。久久无人动弹。

    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投毒消息。和摄政王凛冽的杀意。

    一场朝会。形势急转。

    反对之声。在冰冷的刀锋与赤裸的阴谋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而一场更加凶险、更加复杂的征程。

    也随着这道不容置疑的旨意。

    正式拉开了帷幕。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