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西夏王城以东八十里。大晟军前锋营。

    白日里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已然结束。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未曾散尽的硝烟味。混合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风从远处的鬼哭峡方向吹来。带来若有似无的呜咽。和一丝更加阴冷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邪气。

    军营肃穆。灯火在风中摇曳。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甲胄轻微的碰撞声。伤员压抑的呻吟声。交织成战场之夜特有的、沉重而疲惫的底色。

    中军大帐旁。一座稍小些、但规格明显更高的营帐内。烛火通明。

    太子百里弘褪去了白日里沾染尘土的锦袍软甲。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墨色狐裘。独自坐在案几后。面前的铜盆里。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带来些许暖意。却驱不散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郁。也驱不散那仿佛透过帐篷缝隙。丝丝缕缕渗入的寒意。

    他面前摊着一份粗略的战场简报。墨迹未干。是傍晚时分刚刚送来的。

    简报上的字句很简练。却字字惊心。

    “午时。敌首百里尧现身鹰嘴涧。天现异象。血光蔽日。邪气冲天。”

    “敌以邪术驱尸兵数百。不惧刀兵。不畏生死。唯惧烈火、雷法。我军以火攻、符箭破之。歼敌百余。自损亦重。”

    “敌首口出狂言。言‘九幽引魂阵’已成。欲夺国运。以皇室血脉为祭。”

    “王爷已下令。暂缓强攻。加固营垒。以待时机。”

    百里弘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报粗糙的纸张边缘。白日里那短暂却惨烈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眼前。

    暗红如血的天幕。撕裂空间般的漆黑裂缝。那凭空而立、如同魔神降世般的黑袍身影……那是他的皇叔。敬亲王百里尧。却已与记忆中那个温文儒雅、总带着几分忧郁的亲王判若两人。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看过来时。只有无尽的疯狂与冰冷。视万物为刍狗。

    还有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东西”。那还能称之为“人”吗?行动僵硬。面色青黑。有些甚至肢体残缺。却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惧死亡。如同野兽般扑上来。只有被烈火烧成焦炭。或被贴了道家符箓的箭矢射中要害。才会彻底倒下。那景象。宛如噩梦。即便隔着很远的距离。百里弘依然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死气与邪气。能听到将士们愤怒与恐惧交织的吼声。能闻到风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

    他当时站在中军稍后的位置。有重重亲卫保护。并未亲身接敌。但那种直面邪恶与死亡的震撼。依旧让他心神激荡。后背渗出冷汗。

    皇叔……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与邪魔为伍。以生灵为祭。逆天而行。

    百里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翻涌的心绪。

    但很快。另一种更加复杂、更加深沉的情绪。取代了最初的震撼与寒意。开始在他心中盘旋。升腾。

    那是思虑。是对朝局。对自身。对未来的思虑。

    此番随军出征。是他主动向父皇请命。他知道。自己这个太子。在朝中根基尚浅。在军中更无威望。与战功赫赫、手握重兵的皇弟百里烨相比。他除了一个“嫡长”的名分。几乎一无所有。这太子的位置。坐得并不安稳。

    所以。他需要军功。需要实实在在的、能堵住悠悠之口的功劳。

    说服西夏左贤王拓拔宏。联络主和派。固然是险招。但也是奇招。若能成功。便是大功一件。足以在史书上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足以让那些暗地里议论他“生于深宫。长于妇人之手”、“无尺寸之功”的朝臣闭嘴。足以向天下人证明。他百里弘。并非庸碌之辈。亦有胆识。有谋略。有担当。

    白日皇叔那惊天动地的邪法。确实骇人。但那又如何?那是邪道。是外道。是不得人心的。皇弟百里烨。不也沉着应对。以火攻符箭破了他的尸兵吗?

    邪不胜正。这是至理。

    百里弘重新睁开眼。眼中的些许波动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灼热的光芒。

    此番若能助二皇弟破敌。不。是与他并肩作战。共破强敌。那么。他便是立下赫赫军功的太子。是于国有大功的储君。地位将更加稳固。无可动摇。

    百里烨功劳再大。也是臣子。是亲王。是国之柱石。他功高。只会更显自己这个太子的知人善任。从善如流。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将是一段佳话。

    只要……自己这个“主心骨”。始终在。只要这最大的功劳。最终能归于“运筹帷幄”、“决策千里”的储君身上。

    想到此。百里弘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很快。那弧度又平复下去。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眼下。确实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皇后有孕了。

    中宫有喜。本是普天同庆的大好事。父皇老来得子。更是喜不自胜。可对于他百里弘而言。这消息。却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了心底。

    若是公主。皆大欢喜。不过多一份嫁妆。一份宠爱。

    可若是皇子……那便是“嫡子”。是父皇与元后所出的、名正言顺的嫡出皇子。身份贵重。更在他这个“长子”之上。虽说他已被立为太子。名分早定。但“嫡子”二字。终究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尤其。若这个弟弟天资聪颖。深得父皇喜爱……历朝历代。因“嫡子”而起的风波。还少吗?

    父皇如今虽对他寄予厚望。让他随军历练。可将来呢?人心易变。尤其是帝王之心。最难揣测。

    一丝阴霾。掠过百里弘的心头。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水滑入喉中。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不急。不能急。

    皇后刚刚有孕。是男是女尚未可知。即便真是皇子。要长大成人。要显露才干。要得到朝臣拥护。还早得很。他有的是时间。来日方长。

    眼下最紧要的。是西北战事。是敬亲王这个心腹大患。只有先助皇弟平定此寮。立下不世之功。将太子之位坐得稳稳当当。将来。无论皇后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他都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去应对。

    至于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百里弘眼神幽深。将凉茶一饮而尽。罢了。且看日后吧。若是个安分的。他不介意多个富贵闲人的弟弟。若是不安分……

    他轻轻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百里弘定了定神。眼下。他身在军营。远在边关。京城之事。暂时无法顾及。多想无益。反而徒乱心神。

    当前要务。是配合好皇弟。尽快打开西夏的局面。无论是战是和。都要拿出一个漂亮的成绩来。

    他伸手。从贴身的里衣夹层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蜜蜡封存的蜡丸。指尖微一用力。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用极细的笔。写下的一个字:

    “稳。”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意味。

    是母妃的字。叶贵妃的字。

    百里弘看着这个字。眼神闪烁。母妃在冷宫之中。竟还能将消息递出。虽只一字。却已道尽千言万语。

    稳。

    稳住心神。稳住阵脚。稳住太子之位。

    不要冒进。不要犯错。不要授人以柄。

    静观其变。以待天时。

    他凝视着这个字。仿佛能看到母妃在冷宫昏暗的光线下。提笔书写时那沉静而坚定的侧脸。心中的最后一丝浮躁。也渐渐平息下去。

    是啊。急什么?他是太子。是父皇如今唯一成年的、健康的儿子。是钦定的储君。只要他不犯大错。只要他稳步前行。该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

    皇后有孕又如何?父皇让他随军。将如此重要的联络西夏主和派的任务交给他。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信任。

    他需要做的。就是稳稳地。将这件事办好。将这份信任。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功劳和资本。

    百里弘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着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化作一小团灰烬。落在铜盆的炭火上。发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随即消失无踪。

    他眼神中的最后一丝犹疑和阴霾。也随着这青烟一起消散。重新变得平静。坚定。甚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帘幕。

    帐外。夜风寒冽。远处。大营灯火如星。更远处。是西夏王城模糊的轮廓。和天边那一片即便在黑夜中。也隐约可见的、令人不安的暗红。

    那是鬼哭峡的方向。是敬亲王盘踞的魔窟。

    百里弘负手而立。任由寒风吹动他未束的发丝和衣袍。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

    但。这正是他建立功业。稳固地位的绝佳机会。

    “稳”字在心。步步为营。

    他百里弘。定要在这西北战场上。写下属于他太子的。浓重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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