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养心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淡雅气息,却丝毫无法抚平御座之上那位帝王紧锁的眉宇。皇帝百里肃,身着明黄常服,斜倚在炕几旁,手中拿着一份刚刚由八百里加急从边境送来的密报。烛光跳动,映着他日益消瘦、却更显冷硬的面容。眼下的青黑,昭示着连日来的寝食难安。

    密报是百里烨亲笔所书。详细禀明了鹰嘴涧对峙的情形,敬亲王现身阵前时那诡异的天地异象,以及他所描述的、与西夏国运相连的“九幽引魂阵”。

    “九幽引魂阵……吞噬国运……皇室血脉为引……”

    皇帝的目光,久久凝在这几行字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将那薄薄的密报边缘捏出深深的褶皱。纸张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断闪过那些失踪孩童的案卷,闪过兰若寺血池的惨状,闪过敬亲王那双暗红、疯狂、非人的眼眸。

    孩童失踪。京城。西夏。鬼哭峡。九幽引魂阵。皇室血脉。

    一条隐约的线,似乎正在这些看似散乱的事件之间,慢慢浮现,串联成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巨网。而这张网的最终目标,不仅仅是颠覆大晟,恐怕……是更可怕、更逆天的东西。

    “皇室血脉……”皇帝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锐利,再无半分疲惫之色。“他想用朕的儿子们……来做他邪阵的引子?还是祭品?”

    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刺骨的寒意。

    侍立在一旁的苏德海,将头埋得更低,大气也不敢出。他深知此刻皇帝的怒火与杀意,已积郁到何种程度。敬亲王此举,已不仅仅是谋逆,更是触动了帝王最不可触碰的逆鳞——子嗣,国本。

    “苏德海。”皇帝忽然开口。

    “奴才在。”苏德海连忙躬身。

    “传朕口谕。”皇帝坐直身体,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自明日起,所有未就藩、居于京中的皇子、皇孙,无论长幼,一律移居西苑‘澄瑞园’。由龙卫左军统领亲自带兵护卫,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所有饮食、用度,皆由专人负责,严格检查。原府邸,一律封闭,许出不许进。”

    苏德海心头一凛。澄瑞园,那是宫苑西侧一处独立、僻静的园林,防守严密,等于是将所有皇室子弟集中软禁保护起来。陛下这是……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切断敬亲王可能伸向皇子皇孙的黑手。

    “是。奴才即刻去办。”苏德海应下,却又迟疑道:“只是……各位娘娘和皇子殿下们若问起缘由……”

    “就说近日京城不太平,有前朝余孽作乱,为保天家血脉安全,暂居澄瑞园,以策万全。”皇帝淡淡道,眼中没有丝毫波澜。这个理由,足够堵住悠悠之口,也能暂时安抚后宫。“另外,告诉龙卫统领,若有任何可疑之人试图靠近澄瑞园,或园内有任何异常,无论涉及何人,格杀勿论,先斩后奏!”

    “奴才明白!”苏德海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不敢再多问,连忙退下安排。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皇帝的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集中保护,只是被动防御。敬亲王在暗,他在明。对方既然敢觊觎皇室血脉,必然有特殊的手段来寻找、甚至“吸引”这些血脉。仅靠严防死守,恐有疏漏。

    而且,百里烨在密报最后提到,那“九幽引魂阵”似乎对特定的、强大的血脉有感应。皇室血脉,或许因其承载的部分国运龙气,对这种邪阵有着特殊的吸引力,或者……是作为“引子”或“祭品”的绝佳材料。

    必须想办法,扰乱他!迷惑他!让他无法准确锁定真正的目标!

    皇帝的手指,在炕几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陷入深思时的习惯动作。

    忽然,他敲击的动作停住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凤南衣。

    那个医术高超,心思缜密,屡次在关键时刻发挥奇效的女子。她能辨出“鬼面蕈”的奇诡气味,能救回被邪术戕害的孩童,或许……她也能在“血脉”上做文章?

    “来人。”皇帝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决断。

    一名值守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

    “立刻去坤宁宫侧殿,请凤南衣凤姑娘过来。记住,不要惊动皇后。”皇帝吩咐道。皇后有孕在身,情绪不宜有太大波动,这些阴诡之事,还是少让她知道为好。

    “是。”小太监领命,匆匆而去。

    约莫一炷香后,凤南衣随着小太监来到了养心殿。她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镇定。显然,刚刚从兰若寺回来不久,还没来得及休息。

    “民女参见皇上。”凤南衣行礼。

    “平身,看座。”皇帝抬了抬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兰若寺之事,朕已知道。你做得好,又救下了数十个孩子的性命。”

    “此乃民女分内之事,不敢居功。”凤南衣谦道,心中却是一紧。皇上深夜急召,绝不只是为了嘉奖。

    皇帝将百里烨的密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凤南衣双手接过,就着明亮的烛光,迅速浏览。越看,她的脸色越是凝重。尤其是看到“九幽引魂阵”与“皇室血脉”相关的描述时,她的眉头紧紧蹙起,指尖微微发凉。

    “皇上召民女来,是为了……”她放下密报,看向皇帝。

    “为了两件事。”皇帝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锐利如刀。“第一,朕已下旨,将所有在京皇室子弟集中迁入西苑澄瑞园,严加保护。但,这不够。敬亲王既有邪法可感应特定血脉,便可能有办法突破重重防护,或者……从其他地方下手。”

    他顿了顿,语气沉缓,却字字千钧:“朕要你,想办法,研制一种药物。一种可以……伪装,或者至少是干扰、混淆血脉气息的药物。让服用者,在特定的探查手段下,呈现出类似皇室血脉,或者至少是强大、特殊血脉的‘假象’。不需要完全一样,只要能起到扰乱、迷惑的作用即可。”

    凤南衣心头一震。伪装血脉的药物?这……闻所未闻。血脉乃天生,是父母精血所化,融入骨髓魂魄,岂是药物可以轻易伪装改变的?

    但看着皇帝那不容置疑、甚至带着孤注一掷神色的眼睛,她知道,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是皇帝在绝境中,能想到的、为数不多的反击策略之一。

    “民女……尽力而为。”她没有把话说满,但语气坚定。“需要翻阅大量古籍,尝试多种稀有药材,可能……还需要一些特殊的‘引子’。”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太医院所有资源,宫内所有藏书,乃至皇家秘库,随你取用。苏德海会全力配合你。”皇帝没有丝毫犹豫。“时间紧迫,越快越好。”

    “是。”凤南衣应下,脑中已开始飞速思索可能的药理方向。以假乱真,混淆感知……或许可以从某些能强烈激发气血、短时间内改变人体气味的珍稀药材入手?再辅以一些带有“龙气”象征的物事为引?比如……御用的、沾染了帝王气息的旧物?

    “第二件事,”皇帝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这药若研制出来,首先,给澄瑞园里所有的皇子皇孙服用。每日服用,不得间断。直到……敬亲王伏诛,危机彻底解除。”

    凤南衣点头。这是自然。保护真正的目标。

    皇帝的眼神却更加深邃,甚至带着一丝冷酷的决绝。“此外,挑选一批年龄、体型与皇子皇孙们相仿的孩童,最好是孤儿,或者家中愿意为国出力的忠良之后。给他们用更好的饮食,教他们简单的礼仪,然后……也给他们服用这种药。”

    凤南衣猛地抬头,看向皇帝,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皇上是想……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用这些孩子,作为诱饵?或者……掩护?”她的声音有些发干。这计划,太过大胆,也太过冷酷。那些孩子,将置身于极大的危险之中。

    “是掩护,也是疑兵。”皇帝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将一部分服药的孩子,分散安置在京中几处看似重要、实则守卫并非无懈可击的宅邸。做出皇子分散隐藏的假象。同时,澄瑞园明松暗紧。敬亲王若要下手,必然要分兵,要甄别。只要他分心,只要他需要时间,我们就能找到破绽,就能为边关的烨儿,争取更多的时间!”

    他看着凤南衣微微发白的脸色,缓缓道:“朕知道,此举有违天和,有伤仁德。但凤丫头,这是战争。一场不见硝烟,却更为残酷的战争。敬亲王要的,是朕所有子嗣的命,是大晟的国本!朕,没有选择。若有报应,朕一力承担。但那些孩子,朕会选自愿者,会给他们的家人最丰厚的抚恤和承诺。这,是朕能为他们做的。”

    凤南衣沉默了。她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敬亲王的手段,已非常理可度。对付非常之人,有时不得不行非常之事。慈不掌兵,仁不治国,此刻的皇帝,展现出了一个帝王在绝境中最决绝、也最无奈的一面。

    “民女……明白了。”她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民女会尽快研制出药物。并……协助苏总管,挑选合适的孩子。”

    “好。”皇帝靠回椅背,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去吧。抓紧时间。京城,大晟的安危,就在此一举了。”

    凤南衣起身,郑重一礼,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夜风很凉。吹在她脸上,让她因激动和沉重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仰望夜空,星辰黯淡。一场围绕血脉、围绕国本、围绕生存与毁灭的无声暗战,已在京城悄然拉开序幕。而她,已被推到了这场暗战的最前沿。

    她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深吸一口气,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时间,真的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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