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清洗的余波。仍在继续。

    抄家。流放。囚禁。处决。

    一道道旨意。如同冰冷的铡刀。将肃王、代王一党。连根斩断。

    京城上空。弥漫着肃杀与不安。

    但也有一股新的、隐秘的潮流。在涌动。

    站队。

    重新站队。

    肃王倒了。代王废了。

    空出来的位置。需要人填上。

    空缺的权柄。需要人接手。

    无数双眼睛。在暗中观察。在小心试探。在权衡利弊。

    是依附如日中天、手段雷霆的摄政王?

    还是投向看似弱势、却占着大义名分的太子?

    或是保持中立。静观其变?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而这场风波的中心。乾元殿内。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皇帝百里峥的“病情”。在皇后与凤南衣的精心调理下。据说“大有起色”。已能偶尔坐起。处理一些紧要奏章。

    但多数时候。朝政仍由摄政王百里烨主持。太子百里弘从旁辅佐。

    这一日。大朝会。

    自宫变清洗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朝会。

    气氛依旧凝重。

    但少了前些日子的死寂。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关注。

    龙椅依旧空悬。皇帝未至。

    御阶之下。摄政王百里烨端坐左侧。太子百里弘坐于右侧。面色依旧带着些许苍白。但精神尚可。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总管尖细的嗓音。打破沉寂。

    众臣垂首。无人出列。

    前车之鉴不远。此刻多言多错。不如沉默。

    就在一片静默中。

    太子百里弘。缓缓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御阶之前。面向空悬的龙椅。深深一揖。

    “父皇。儿臣有本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百里烨也微微侧目。看向他。

    太子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捧起。声音清朗。带着大病初愈后的些许虚弱。但足够清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儿臣所奏。非为朝政。实为请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最后落在百里烨身上。眼中带着真诚的感激。“此番肃王谋逆。祸乱宫闱。社稷危殆。全赖父皇洪福齐天。祖宗庇佑。更赖忠臣良将。舍生忘死。方能拨乱反正。化险为夷。”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激赏。“首功者。当属二皇弟。摄政王百里烨!”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无数道目光。在太子和摄政王之间来回。

    太子恍若未觉。继续朗声道:“二皇弟临危受命。运筹帷幄。洞察先机。于宫变前夕便已布下天罗地网。更于乱军之中。亲率将士。血战宫门。力挽狂澜。其忠勇。其智谋。其胆识。实乃我大夏柱石。国之栋梁!若非二皇弟。则宫阙不守。神器蒙尘。此不世之功。当为首功!”

    他言辞恳切。神情真挚。将一个对弟弟无比倚重、无比赞赏的兄长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

    百里烨神色平静。起身。对着龙椅方向拱手。“臣弟职责所在。不敢居功。全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

    “二皇弟过谦了。”太子转身。对着百里烨也是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若无二皇弟坐镇中枢。调度有方。岂能有此大捷?此功。无人可及。”

    说罢。他不等百里烨再谦。又转向众臣。继续道:“其次。则是秦烈秦将军。”

    “秦将军忠肝义胆。于危难之际。率部勤王。血战叛军。斩将夺旗。力保宫门不失。更于乱军中救驾。忠勇无双。当居次功!”

    “再次。乃是三皇弟烁王。”

    提到三皇子百里烁。太子脸上露出温和与赞许。“三皇弟虽年幼。但沉稳果敢。于宫变之时。坚守内廷。安抚宫眷。临危不乱。更暗中传递消息。与二皇弟里应外合。功不可没。实乃我皇室麒麟儿。”

    他将平乱的主要功臣。一一列举。褒奖之词。毫不吝惜。

    言辞之间。处处以百里烨为先。以秦烈、百里烁为辅。将自己完全摘了出去。仿佛他在这场宫变中。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受益者。

    “此外。尚有禁军副统领张诚。舍身护驾。壮烈殉国。其忠烈。天地可鉴。当追封厚恤。其余奋勇杀敌。力保宫禁之将士。亦各有功绩。当论功行赏。以慰忠魂。以励来者。”

    太子说完。再次对着龙椅深深一揖。“父皇。此皆儿臣肺腑之言。亦是朝野共识。有功不赏。何以激励将士?何以昭示天下?儿臣恳请父皇。对此次平乱之功臣。重加封赏。以彰其功。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声音落下。大殿内一片寂静。

    众臣神色各异。

    有感慨太子仁厚。不忘功臣者。

    有佩服太子识大体。不争功劳者。

    也有心思深沉者。目光在太子和摄政王之间逡巡。揣摩着这番话背后的深意。

    百里烨看着太子那诚恳真挚的侧脸。眸色深邃。看不出情绪。

    良久。

    御座之后。珠帘微动。

    内侍总管上前一步。展开一道明黄卷轴。尖声宣道:“陛下有旨。”

    众臣连忙跪下。

    “太子所奏。朕已悉知。”内侍总管的声音。模仿着皇帝的口吻。带着久病后的虚弱。但依旧有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子仁厚。不忘功臣。体恤将士。朕心甚慰。”

    太子伏地。“儿臣惶恐。不敢当父皇赞誉。此乃为臣为子本分。”

    “嗯。”内侍总管继续念道。“摄政王百里烨。忠勇果毅。平定叛乱。功在社稷。秦烈勤王救驾。忠勇可嘉。三皇子百里烁。临危不乱。亦有功绩。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吏部、内阁。会同摄政王、太子。详议封赏章程。报朕御览。殉国之张诚。追封忠勇伯。厚恤其家。钦此。”

    “儿臣领旨。谢父皇隆恩!”太子叩首。

    “臣等领旨。谢陛下隆恩!”众臣齐声。

    旨意很简单。肯定了太子的提议。也肯定了功臣的功劳。但具体的封赏。却交给了有司“详议”。最后由皇帝“御览”定夺。

    留足了余地。也彰显了最终的决定权。仍在皇帝手中。

    “平身吧。”内侍总管收起圣旨。

    众臣起身。

    太子也缓缓站起。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欣慰。又对百里烨拱手道:“二皇弟。封赏之事。还要劳你多多费心。务必公正。不使忠臣寒心。”

    “分内之事。”百里烨淡淡应道。

    太子笑了笑。不再多言。退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的瞬间。似乎牵动了伤势。轻轻蹙了蹙眉。但很快舒展开。依旧是那副温和、宽厚的储君模样。

    朝会继续。

    又议了几件不痛不痒的政事。便在沉闷的气氛中散去。

    百官退出金銮殿。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今日太子的表现。和那道意味不明的封赏旨意。

    太子在宫人搀扶下。慢慢走在御道上。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但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静寂。

    请功?

    他当然要请功。

    而且要大力请功。将百里烨捧得高高的。

    经此一事。他“仁德”、“宽厚”、“识大体”、“不忘功臣”的形象。将更加深入人心。与肃王的狠戾、代王的愚蠢。形成鲜明对比。

    而百里烨呢?

    平乱首功。权势更盛。威望更高。

    但。功高震主。

    自古如此。

    如今父皇还在。可以倚重他。容忍他。

    可将来呢?

    父皇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一个权势滔天、军功赫赫、深得民心的摄政王。对一个新君而言。是柱石。还是威胁?

    太子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

    捧杀。

    有时候。比打压。更有效。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百里弘。心胸宽广。倚重贤弟。是仁德之君。

    也要让父皇看到。他百里烨。功劳太大。赏无可赏。

    更要让百里烨自己。站在那高高的位置上。感受一下。四面寒风。

    “殿下。仔细脚下。”内侍小声提醒。前面有台阶。

    太子收回思绪。脸上恢复一贯的温和。“嗯。回宫吧。本宫有些乏了。”

    “是。”

    一行人簇拥着太子。朝着东宫方向而去。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影子。在光洁的御道石板上。显得有些模糊。也有些……深不可测。

    远处。

    百里烨站在高阶之上。俯瞰着太子远去的背影。玄色衣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身后。心腹低声禀报着什么。

    百里烨静静听着。目光却依旧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

    眼神平静无波。

    仿佛一口深潭。投下石子。也惊不起丝毫涟漪。

    风吹过宫阙。带来远处的喧嚣。也带来深秋的凉意。

    这朝堂的风。似乎又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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