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出了郑府人的手,又回到了户部的车上。”

    户部车册却把三年前四辆青篷车全锁在库中,乙七车牌也从未登记造发,曹顺供出的下一段路线因此断在户部后巷。

    裴钧让温拓查验车册纸墨,记录形成时间与景和十七年相符,出入栏也没有近期挖补,若有人隐去青篷车,便是在当年便把假记录写进了真册。

    梁慎道:“曹顺口供只能证明他见过户部车牌和换封文书,车可能来自兵部,也可能由郑府私制,不能因挂着乙七便认定属于户部。”

    婉宁把乙七写在路线图末端:“车册若不记它,总会有别处记过它送来的货。”

    “永丰绸仓只留入仓路引,没有车牌尾号,北库旧簿则在前年失火时烧去一半,现存页找不到对应日期。”

    裴钧刚把两处回报放下,门外便有人递入帝师府名帖,沈鹤年带着一名老仆等在大理寺外,没有要求免验,也没有让门生先来传话。

    梁慎亲自出去迎人,回来时案上多了一只灰布书匣,匣口贴着地方督运司旧封,封纸已经发黄。

    沈鹤年解下外袍,在客位坐定:“老夫近日整理景和十七年地方督运旧政,学生从河东送来一册借车簿,其中记过户部青篷车,听闻大理寺正查此事,便拿来给梁大人核验。”

    裴钧没有接书匣:“请帝师说明账册原保管人,离库时间,经手人和送京驿递。”

    “保管人是河东督运使沈修远,也是老夫门生,半月前奉命整理旧档,见其中几笔京城借车与抚恤银日期相合,便随政务文书一同送回。”

    婉宁问道:“他为何半月前才整理三年前的旧档?”

    “河东正清查军粮转运,旧车簿属于留档之一,若云姑娘觉得时辰过巧,可以不看。”

    “要看,送来的证据若是真的,不能因为送证的人姓沈便扔掉。”

    沈鹤年替她斟了一杯温水:“既要看,为何还问得这样细?”

    “因为证据从哪里来,也属于证据的一部分。”

    梁慎命人将书匣移到验看案,帝师府老仆和大理寺书吏同时在场,先查封纸纤维,再验骑缝印和驿递编号。

    封纸用的是河东官署三年前旧料,骑缝印连续压过簿册边缘,近期若拆过重封,纸毛和印色都会留下两层,可封口只有一次形成痕迹。

    裴钧调来驿递底册,半月前确有一批河东旧档送京,封号与书匣相同,沿途经过六处驿站,每站都验过外封,没有调换记录。

    “途中未换,只能证明它从河东完整送来,不能证明簿中内容当年便真实。”

    沈鹤年端起茶杯:“裴大人查案多年,谨慎仍不见少。”

    “帝师府送来的东西,更该写清每一只手。”

    沈鹤年听见这句没有发怒,只把茶杯放回原处:“那便查。”

    旧车簿记录地方督运车辆入京后的借用情况,河东运粮车抵达京仓以后,若被户部临时借调,京中官署要向督运司出具回车凭单,地方才可核销马料和脚夫工钱。

    乙七青篷车第一次出现,恰在东号兑银当日,借车官署写户部催办房,领车签押为郑怀恩,路线则从广汇庄东号侧门到永丰绸仓。

    第二次与西号兑银同日,仍由郑怀恩签押,车行先到郑府后巷换封,再进永丰绸仓,回车时载重较出车少了六千余斤。

    第三次和第四次也完整记录了起讫时辰,连车轴右侧异响和途中更换套轮都写得清楚,与曹顺供词及活动垫木痕迹逐项相接。

    梁慎翻到末页,手指没有继续往下:“这册账太完整了。”

    沈鹤年问道:“完整也成了疑处?”

    “户部自己的车册不记出车,永丰绸仓不记尾号,曹顺只记得一辆乙七,河东旧簿却替缺失的每一段都补上了。”

    “地方督运核算马料,本就要比京中官署记得详细,若它只留半句话,大理寺又该说证据不足。”

    婉宁看着四次签押,郑怀恩三个字写得清楚,纸页甚至保留着催办房印泥边缘的一处缺损。

    “这本簿是谁每日填写?”

    “河东督运司驻京书吏,车还回便照凭单誊录,年末带回河东封存。”

    “书吏还活着吗?”

    “告老还乡,现居蒲州,大理寺若要问,可以发文传唤。”

    “回车凭单呢?”

    “按旧规,京中原单随地方岁账入库,河东应当还留着。”

    沈鹤年回答得没有缺口,婉宁却更仔细地看向书页装订线,四笔涉案车次夹在大量普通借车记录之间,前后墨色自然,纸张老化一致,难以说是近期补造。

    宋砚之验过印泥:“郑怀恩签押与户部留样笔势相合,催办房印也有当年旧缺,暂未发现伪造痕迹。”

    梁慎道:“真实材料可以采纳,仍需向河东调原始凭单,询问驻京书吏,并核验同册其他车次,确认记账规程没有只为这四笔改变。”

    沈鹤年点头:“该当如此。”

    裴钧翻到驿递附页,送簿入京的公文由沈修远亲笔签发,收件处却填着帝师府,并未直接送往户部或大理寺。

    “沈督运发现涉案记录,为何先送老师?”

    “他是老夫学生,遇见牵涉朝官的旧档,不敢自行处置,先问老师也算人之常情。”

    “半月前抚恤银案尚未查到青篷车,他如何知道这四笔可能涉案?”

    沈鹤年看向婉宁:“云姑娘查银庄,纸坊和郑府后巷,京中关注此案的人都能猜到下一步会查车,修远身在河东,消息也不至于闭塞。”

    婉宁问道:“谁把消息送给他的?”

    “门生之间有书信往来,老夫没有逐封查验,裴大人若怀疑沈门串联,可以按律调取。”

    他说得坦然,既不藏账,也不护门生,甚至把可查的路径一一送到面前,可正因如此,婉宁才没有顺着他的态度放下戒备。

    郑怀恩一倒,抚恤银案便能从户部切向兵部外库,韩崇外围也会随之暴露,沈鹤年此时递来完整车账,受益的不止遗属。

    梁慎将旧车簿封存,在来源栏逐字写明河东督运使沈修远提供,经帝师府转交,账册内容待原始凭单和经手证人复核。

    沈鹤年看着那行字:“梁大人连提供者与案件的关系也要写进案卷?”

    “沈修远是帝师门生,帝师又与郑怀恩同朝多年,这层关系不影响真账采纳,却会影响大理寺如何审查提供动机。”

    “若账是真的,动机还重要吗?”

    “真实证据能证明发生过什么,送证人的动机则能提醒我们,他想让案子停在哪里。”

    沈鹤年转向婉宁:“你也这样想?”

    婉宁没有拒绝旧车簿,她让宋砚之继续验纸,让裴钧去查驿递,也请梁慎立刻发文河东调原凭单。

    能补上银箱路线的材料,她照收不误,至于递账的人是否希望她把郑怀恩当成终点,那是另一件必须查清的事。

    沈鹤年替她添过温水:“老夫送来你正缺的证据,你却从进门起便防着我,云姑娘为何总怀疑送到手里的东西?”

    婉宁按住旧车簿的来源页,没有碰他斟来的水。

    “因为肯把刀递给我的人,也可能只是想借我的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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