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年离开大理寺后，温拓没有追着旧车账往永丰绸仓查，而是把乙七青篷车四次出行的路线逐段拆开，最终在宣阳桥税亭留下的称重簿里找到了车牌记录。
“河东督运车进京要核马料，过桥时称一次空车，载货再过便称第二次，乙七四回都留了数。”
他把拓录按日期排到案上，旧车账记着四箱白银装车，宣阳桥称重簿里的载重却只比空车多出八十余斤。
婉宁横放在膝上的糖葫芦没有动。
“广汇庄一只银箱能装多少？”
温拓答道：“各号略有差别，死人兑票对应的四只箱，每箱一千二百两上下，木板和铜角还要另算，四箱装齐至少三百余斤。”
“桥秤会不会坏？”
“同日还有六辆粮车过桥，出仓斤数与桥亭称重相差不到十斤，乙七车前后各有一辆布车，重量也能与货栈清单相合。”
裴钧看过桥亭书吏的押记，将旧车账里的载重栏转向婉宁。
账上写着六千余斤，桥秤却只多出八十余斤，河东旧簿记得越完整，这处矛盾便越难绕开。
“把曹顺带来，只问交箱以后看见过什么，不把桥秤数目告诉他。”
曹顺仍带着左脚夹板，被抬进问讯房时先看见桌上的乙七车图，随后又瞧见温拓手边那本没有展开的簿册。
“大人要问的，草民都说过了，四只箱送进侧巷，户部车来换封，管事盯着装车，草民随后便走。”
温拓问道：“银箱怎么装上去？”
“两个脚夫抬，车厢后板放下来，箱子一个压一个塞进去。”
“车里原先有什么？”
曹顺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旧册子，许多旧册子，草民没进去看。”
婉宁抬起脸。
“箱子一个压一个，旧册子放在哪里？”
“靠两侧堆着，中间留了道窄缝，银箱从缝里推进去。”
“四只箱能全推进去吗？”
曹顺把手移到拐杖上，掌心擦过旧木上的汗印。
“第一只进去以后，管事让草民把车赶近些，后面的箱子又抬上去了，草民那时要去前头看马，没有一直盯着。”
“你离开侧巷以前，车动过吗？”
“往前挪过一段。”
“挪了多远？”
“从户部后门挪到巷尾，车轴一直响，谁能记得多少。”
温拓把户部后门旧图铺开，图上有两道并排车辙，一道通向宣阳桥，另一道在礼器库后墙前折回。
“乙七车从哪一道出去？”
曹顺起初指向通桥的路，手伸到一半又改了方向。
“草民当时赶的是郑府车，乙七在里面，等它出来以后，草民已经走了。”
婉宁问道：“你亲眼看见四只银箱随乙七出巷了吗？”
“看见箱子装上车。”
“问的是出巷。”
曹顺张了张嘴，指尖转而抠起拐杖裂纹。
“车厢后板合上以后，草民便看不见了。”
裴钧将宣阳桥称重录推到他面前。
“那辆车过桥时只多了八十余斤，四箱银子没有跟它走。”
曹顺盯着纸上的数，嘴里反复念了两遍八十余斤，随后抬手比划起车厢里旧册堆放的位置。
“册子堆得满，箱子推进去时只听见木板碰响，车身却没往下沉多少，草民当时以为车轮换过套轴，承重稳。”
“银箱留在车上多久？”
“管事催草民把郑府车先赶出后门，等草民绕到前街，乙七已经从另一头出来，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温拓问道：“车里有几个脚夫？”
“四个，两个穿户部短褂，两个没看清，只记得其中一人鞋上沾着红泥。”
“户部后门铺的是贝砂，红泥从哪里来？”
曹顺望向旧图靠右的一片院墙。
“礼器库后院，修铜炉用的泥是红的，两家卸货巷挨着，可中间有木栅，平日不许通车。”
婉宁用指腹沿着旧图上的共巷划过去，户部与礼器库各开一门，两门相隔不足二十步，木栅恰好将巷子分为两段。
乙七青篷车装满旧册，只需在户部门前接过银箱，留下装车和换封的目击，车门合起以后再靠近木栅，银箱便能从另一侧抬上礼器车。
过桥时，乙七载着的依旧是那些旧册。
“木栅由谁开？”
曹顺道：“礼器库管事与户部后门各持半把钥，碰上宫中大件器物返修，栅栏可以拆开，让车掉头。”
裴钧问道：“四次兑银当日，礼器库有没有运东西？”
“草民不知道，宫中礼器车挂黄封，路上遇见也要让行，我们赶车的不会凑过去问。”
温拓当即调取礼器库旧册，内廷起初只肯提供出入日期，不许大理寺抄录器物名称，直到梁慎持着宫用物流与赃银交接有关的查验文书入宫，登记页才由高福亲自送来。
四次兑银当日，礼器库均有铜鼎返修。
第一回送出两尊旧鼎，申报总重三百二十斤，第二回送出一尊铜鼎与铜座，重三百六十余斤，后两回重量各有不同，却都与对应银箱加封木的斤数相近。
温拓把宣阳桥另一套称重录调来，礼器车走的是内城永安桥，桥亭只验黄封，不开车检查，称出的载重却与礼器库申报数目完全一致。
“若银箱装进礼器车，铜鼎本身去了哪里？”
婉宁问完便看向返修二字，铜鼎送往宫外修造坊，出库时只核总重，车上究竟装着旧鼎还是同重的银箱，守桥人不会拆黄封。
裴钧道：“查铜鼎返库日期，再核修造坊收件。”
温拓很快找到返库记录，四次送修的铜鼎都在三日后运回，修造坊却只承认修过底座和铜耳，器身从未离开礼器库。
“修造坊若没收鼎，返库的又是什么？”
“返库车也挂黄封，库吏只按封条和重量收货，没有当场拆验，器物入库以后便归回原位。”
曹顺听到这里，把拐杖往身边收紧。
“那四只箱装上乙七只是给人看的，巷里换过一次，宫门外还能再换一次，草民连真正接银的人都没见着。”
“你见过木栅打开吗？”
“第四回见过，管事说礼器车要转向，让草民避开，草民从前街绕回来时，巷里的红泥被车轮带出去一长条。”
温拓取来丁二十三车底曾发现的红泥样本，颜色与礼器库旧炉土相近，但仅凭旧泥不能确认同源，仍需从封存地层和铜渣成分继续比对。
婉宁没有急着把银箱去向写进案卷，只让人圈出礼器库四次返修记录，并将乙七车称重矛盾作为独立证据封存。
帝师送来的旧车账确实能证明乙七进过共巷，却故意把账面载重写得足够沉，想让查案的人跟着银箱一路走去永丰绸仓。
桥亭那杆不起眼的旧秤，把这条过分完整的路线截断了。
裴钧合起户部旧图。
“礼器库属于内廷，查验要有陛下手令，铜鼎若仍在库中，今夜先封门，不惊动库吏。”
婉宁把糖葫芦从膝上拿下来，指向旧图上那条无人敢拦的黄封路线。
“真正拉走银子的，不是户部车，是没人敢查的宫用礼器车。”
“河东督运车进京要核马料，过桥时称一次空车，载货再过便称第二次，乙七四回都留了数。”
他把拓录按日期排到案上，旧车账记着四箱白银装车，宣阳桥称重簿里的载重却只比空车多出八十余斤。
婉宁横放在膝上的糖葫芦没有动。
“广汇庄一只银箱能装多少？”
温拓答道：“各号略有差别，死人兑票对应的四只箱，每箱一千二百两上下，木板和铜角还要另算，四箱装齐至少三百余斤。”
“桥秤会不会坏？”
“同日还有六辆粮车过桥，出仓斤数与桥亭称重相差不到十斤，乙七车前后各有一辆布车，重量也能与货栈清单相合。”
裴钧看过桥亭书吏的押记，将旧车账里的载重栏转向婉宁。
账上写着六千余斤，桥秤却只多出八十余斤，河东旧簿记得越完整，这处矛盾便越难绕开。
“把曹顺带来，只问交箱以后看见过什么，不把桥秤数目告诉他。”
曹顺仍带着左脚夹板，被抬进问讯房时先看见桌上的乙七车图，随后又瞧见温拓手边那本没有展开的簿册。
“大人要问的，草民都说过了，四只箱送进侧巷，户部车来换封，管事盯着装车，草民随后便走。”
温拓问道：“银箱怎么装上去？”
“两个脚夫抬，车厢后板放下来，箱子一个压一个塞进去。”
“车里原先有什么？”
曹顺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
“旧册子，许多旧册子，草民没进去看。”
婉宁抬起脸。
“箱子一个压一个，旧册子放在哪里？”
“靠两侧堆着，中间留了道窄缝，银箱从缝里推进去。”
“四只箱能全推进去吗？”
曹顺把手移到拐杖上，掌心擦过旧木上的汗印。
“第一只进去以后，管事让草民把车赶近些，后面的箱子又抬上去了，草民那时要去前头看马，没有一直盯着。”
“你离开侧巷以前，车动过吗？”
“往前挪过一段。”
“挪了多远？”
“从户部后门挪到巷尾，车轴一直响，谁能记得多少。”
温拓把户部后门旧图铺开，图上有两道并排车辙，一道通向宣阳桥，另一道在礼器库后墙前折回。
“乙七车从哪一道出去？”
曹顺起初指向通桥的路，手伸到一半又改了方向。
“草民当时赶的是郑府车，乙七在里面，等它出来以后，草民已经走了。”
婉宁问道：“你亲眼看见四只银箱随乙七出巷了吗？”
“看见箱子装上车。”
“问的是出巷。”
曹顺张了张嘴，指尖转而抠起拐杖裂纹。
“车厢后板合上以后，草民便看不见了。”
裴钧将宣阳桥称重录推到他面前。
“那辆车过桥时只多了八十余斤，四箱银子没有跟它走。”
曹顺盯着纸上的数，嘴里反复念了两遍八十余斤，随后抬手比划起车厢里旧册堆放的位置。
“册子堆得满，箱子推进去时只听见木板碰响，车身却没往下沉多少，草民当时以为车轮换过套轴，承重稳。”
“银箱留在车上多久？”
“管事催草民把郑府车先赶出后门，等草民绕到前街，乙七已经从另一头出来，前后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温拓问道：“车里有几个脚夫？”
“四个，两个穿户部短褂，两个没看清，只记得其中一人鞋上沾着红泥。”
“户部后门铺的是贝砂，红泥从哪里来？”
曹顺望向旧图靠右的一片院墙。
“礼器库后院，修铜炉用的泥是红的，两家卸货巷挨着，可中间有木栅，平日不许通车。”
婉宁用指腹沿着旧图上的共巷划过去，户部与礼器库各开一门，两门相隔不足二十步，木栅恰好将巷子分为两段。
乙七青篷车装满旧册，只需在户部门前接过银箱，留下装车和换封的目击，车门合起以后再靠近木栅，银箱便能从另一侧抬上礼器车。
过桥时，乙七载着的依旧是那些旧册。
“木栅由谁开？”
曹顺道：“礼器库管事与户部后门各持半把钥，碰上宫中大件器物返修，栅栏可以拆开，让车掉头。”
裴钧问道：“四次兑银当日，礼器库有没有运东西？”
“草民不知道，宫中礼器车挂黄封，路上遇见也要让行，我们赶车的不会凑过去问。”
温拓当即调取礼器库旧册，内廷起初只肯提供出入日期，不许大理寺抄录器物名称，直到梁慎持着宫用物流与赃银交接有关的查验文书入宫，登记页才由高福亲自送来。
四次兑银当日，礼器库均有铜鼎返修。
第一回送出两尊旧鼎，申报总重三百二十斤，第二回送出一尊铜鼎与铜座，重三百六十余斤，后两回重量各有不同，却都与对应银箱加封木的斤数相近。
温拓把宣阳桥另一套称重录调来，礼器车走的是内城永安桥，桥亭只验黄封，不开车检查，称出的载重却与礼器库申报数目完全一致。
“若银箱装进礼器车，铜鼎本身去了哪里？”
婉宁问完便看向返修二字，铜鼎送往宫外修造坊，出库时只核总重，车上究竟装着旧鼎还是同重的银箱，守桥人不会拆黄封。
裴钧道：“查铜鼎返库日期，再核修造坊收件。”
温拓很快找到返库记录，四次送修的铜鼎都在三日后运回，修造坊却只承认修过底座和铜耳，器身从未离开礼器库。
“修造坊若没收鼎，返库的又是什么？”
“返库车也挂黄封，库吏只按封条和重量收货，没有当场拆验，器物入库以后便归回原位。”
曹顺听到这里，把拐杖往身边收紧。
“那四只箱装上乙七只是给人看的，巷里换过一次，宫门外还能再换一次，草民连真正接银的人都没见着。”
“你见过木栅打开吗？”
“第四回见过，管事说礼器车要转向，让草民避开，草民从前街绕回来时，巷里的红泥被车轮带出去一长条。”
温拓取来丁二十三车底曾发现的红泥样本，颜色与礼器库旧炉土相近，但仅凭旧泥不能确认同源，仍需从封存地层和铜渣成分继续比对。
婉宁没有急着把银箱去向写进案卷，只让人圈出礼器库四次返修记录，并将乙七车称重矛盾作为独立证据封存。
帝师送来的旧车账确实能证明乙七进过共巷，却故意把账面载重写得足够沉，想让查案的人跟着银箱一路走去永丰绸仓。
桥亭那杆不起眼的旧秤，把这条过分完整的路线截断了。
裴钧合起户部旧图。
“礼器库属于内廷，查验要有陛下手令，铜鼎若仍在库中，今夜先封门，不惊动库吏。”
婉宁把糖葫芦从膝上拿下来，指向旧图上那条无人敢拦的黄封路线。
“真正拉走银子的，不是户部车，是没人敢查的宫用礼器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