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拉走银子的，不是户部车，是没人敢查的宫用礼器车。”
萧景衡准许查验礼器库，却把手令限定在四尊返修铜鼎，任何旧册与其他宫物不得擅动，高福守外门，裴钧和梁慎分别持一份封存清单。
四尊铜鼎摆在库房西侧，器身没有补洞，铜耳与底座都留着修造坊旧印，现有重量也能与返库册逐项相合。
白蘅绕过第一尊鼎，没有伸手碰，只让库吏说明当年如何验收。
“宫用礼器入库先查黄封，再看器形和斤数，铜鼎三年未启用，封签也未换过。”
“你亲眼看过里面吗？”
“鼎腹铸死，里面没有可看的地方。”
婉宁站在第四尊鼎旁，视线沿着底座走了一圈。
底缘共有十二枚螺钉，十一枚颜色发乌，钉槽里积着旧蜡和铜粉，最靠墙的一枚却偏红，钉帽上的锤纹也比其余几枚清楚。
“这一枚什么时候换过？”
库吏低头辨认，随即道：“铜钉年久变色，各处受潮不同，不能说换过。”
裴钧让宋砚之隔布取样，旧钉表面有三层礼器库常用的黑蜡，红钉只有最外一层，钉孔边缘还压着细小新伤。
“先拆这一枚，过程逐项记录，库吏在旁见证。”
库吏向前拦了半步。
“铜鼎属于祭礼重器，拆坏底座，谁担得起不敬之罪？”
婉宁问道：“三年前送出返修时已经拆过，修造坊有底座修理记录，今日依同样位置复验，为什么会不敬？”
“当年由工匠奉旨修造，大理寺没有铸器手艺。”
“所以请修造坊老匠来拆，只查能复原的位置，不碰器身。”
库吏还想说话，高福已经把皇帝手令展开。
“陛下准查四鼎，若底座能够依法复原，便不算损毁礼器，你若知道另有禁忌，现在说还来得及。”
老匠用铜套卡住螺钉，拆下第四枚时，底座里面传出一声轻响，像有重物在暗槽中挪动。
十二枚螺钉全部取出，圆形底板被三人抬下，露出的鼎腹并非铸死，内层设有四道滑轨，每道滑轨上都卡着一块包铁铅砖。
白蘅看了一眼库册上的重量。
“取出银箱以后，把同重的铅块塞回去，返库称重自然不会少。”
库吏道：“铸鼎时加铅配重并不罕见，器身厚薄不同，要靠底座找平，这不能证明装过银子。”
婉宁蹲在白布外，顺着滑轨看向最深处。
“配重若为找平，应当固定在受力偏轻的位置，这四块都能沿轨取出，旁边还留着容纳木箱的方槽。”
裴钧让老匠逐块起铅，最后一块后方卡着几片浅黄木屑，木质带香，边缘留有铜角挤压出的弧痕。
白蘅没有立即认定来源，只从随身木匣里取出广汇庄新银箱样板。
“本庄大额银箱用柏木，箱角包铜，内板刨纹向右斜，这片木屑的纹理和弧口相近，还要与旧箱留样比对。”
她用镊夹起另一片木屑，背面有半个墨点，墨色已经发褐，仍能看出末端带钩。
“广汇庄出箱时会在箱板接缝写兑号，拆箱以后，墨痕常随木屑掉进车缝，这半个字像东号所用的地字尾。”
库吏退到鼎侧，后背碰上铜耳才停下。
“木屑也可能由修鼎工匠带入，修造坊用什么木料，谁能查得尽。”
裴钧道：“修造坊收件清单没有这尊鼎，工匠从未见过它。”
“册子可以漏记。”
“驻坊工匠和守门人已分开留供，他们只修过送去的空底座，器身一直留在礼器库。”
库吏把视线转向高福，高福却只盯着查验录，没有替他补任何一句辩解。
老匠继续清理滑轨，铅块下方压出一段褪色红线，线身粗细不均，一端沾着干透的黑墨。
白蘅把银庄封箱线样隔纸并排放下。
“红线由三股丝和一股麻捻成，广汇庄为防私拆，故意让四股粗细不同，外间铺子很少这样搓线。”
“能对应哪一只箱？”
“先看墨。”
温水只浸红线末端，墨迹散开以后露出两个残字，前一字只剩右钩，后一字为七。
白蘅调来四张死人兑票的出箱记录，东号兑号尾为丁七，南号尾为丙二，西号与北号都不含七字。
“若木屑上的半字也是丁，便能与东号银箱相接，还需取庄中原始封线查验染料和捻法。”
婉宁看向其余三尊铜鼎。
第一尊滑轨磨损最重，第二尊底座残留柏木油，第三尊虽已清理干净，螺孔内却夹着与银箱铜角相同的绿锈。
四尊鼎都有拆装痕迹，只有第四尊留下了可以对应兑号的木屑和红线。
“谁提出给铜鼎加暗腹？”
库吏低头整理散在地上的铜钉，手里的布擦过同一枚钉帽数次，却没有把污蜡擦掉。
“礼器返修由内务司定规，小吏只管入库。”
“暗腹滑轨出自宫外工匠，工钱从哪里领？”
“旧账烧过，记不得。”
高福从礼器库俸料册里抽出一页。
“工钱没有走内务司，郑怀恩以礼器防盗为名，从户部催办房支了三百两，领银签押是你。”
库吏手里的布掉进铜钉盘，几枚钉子撞到一起。
“郑大人说北地铜料常被偷换，要在鼎腹加暗格藏验料签，小吏奉公行事，从没见过银箱。”
“谁取出银子？”
“没人取，鼎送出去又送回来，库里只按封收货。”
“铅砖从哪里来？”
“修造坊配的。”
老匠当即开口。
“这几块铅砖铸着礼器库旧炉号，出不了宫门，修造坊从未领过。”
库吏扶着鼎座，手掌擦过铜沿时沾了一层黑灰。
“我只开栅，只换封，郑府管事带来催办房公文，说铜鼎要借户部车转运，银箱去了哪里，我真没看见。”
裴钧问道：“礼器车出宫以后由谁接管？”
“黄封交给内廷押运人，过永安桥再换修造坊车，取银的人若在中途动手，也不会让库吏知道。”
“押运人姓名。”
“册上有，四次都换过。”
婉宁问道：“谁给你四份名字？”
库吏刚要回答，库外传来木闩落槽的声音，随后门缝下方缓慢漫进一道油迹。
裴钧转身奔向库门，刀背撞上门板，外侧铜锁和横闩同时受力，门只开出一道窄缝便被重新卡死。
白蘅闻到火油，立即用封存白布裹住木屑与红线。
窗纸外亮起火光，油迹沿着门缝烧进来，最近的一排木架已经舔上火舌。
库吏扔下铜盘冲向后窗，推开窗扇以后才发现外面钉着整排铁栅，栅脚还被新泥封过。
裴钧扯下一块湿毡盖住门边，回身把婉宁抱到远离油沟的石案上。
“白蘅守证物，库吏去找水缸，别碰那四尊鼎。”
库吏拖来水桶，桶底却早被人钻穿，剩下的一点水沿木板裂口漏得干净。
婉宁看向门外不断扩大的火线，纵火者知道库中水桶位置，也知道哪扇窗后装着铁栅，礼器库里有人提前替他做好了封门准备。
“他们要把我们和铜鼎一起烧死在库里。”
萧景衡准许查验礼器库，却把手令限定在四尊返修铜鼎，任何旧册与其他宫物不得擅动，高福守外门，裴钧和梁慎分别持一份封存清单。
四尊铜鼎摆在库房西侧，器身没有补洞，铜耳与底座都留着修造坊旧印，现有重量也能与返库册逐项相合。
白蘅绕过第一尊鼎，没有伸手碰，只让库吏说明当年如何验收。
“宫用礼器入库先查黄封，再看器形和斤数，铜鼎三年未启用，封签也未换过。”
“你亲眼看过里面吗？”
“鼎腹铸死，里面没有可看的地方。”
婉宁站在第四尊鼎旁，视线沿着底座走了一圈。
底缘共有十二枚螺钉，十一枚颜色发乌，钉槽里积着旧蜡和铜粉，最靠墙的一枚却偏红，钉帽上的锤纹也比其余几枚清楚。
“这一枚什么时候换过？”
库吏低头辨认，随即道：“铜钉年久变色，各处受潮不同，不能说换过。”
裴钧让宋砚之隔布取样，旧钉表面有三层礼器库常用的黑蜡，红钉只有最外一层，钉孔边缘还压着细小新伤。
“先拆这一枚，过程逐项记录，库吏在旁见证。”
库吏向前拦了半步。
“铜鼎属于祭礼重器，拆坏底座，谁担得起不敬之罪？”
婉宁问道：“三年前送出返修时已经拆过，修造坊有底座修理记录，今日依同样位置复验，为什么会不敬？”
“当年由工匠奉旨修造，大理寺没有铸器手艺。”
“所以请修造坊老匠来拆，只查能复原的位置，不碰器身。”
库吏还想说话，高福已经把皇帝手令展开。
“陛下准查四鼎，若底座能够依法复原，便不算损毁礼器，你若知道另有禁忌，现在说还来得及。”
老匠用铜套卡住螺钉，拆下第四枚时，底座里面传出一声轻响，像有重物在暗槽中挪动。
十二枚螺钉全部取出，圆形底板被三人抬下，露出的鼎腹并非铸死，内层设有四道滑轨，每道滑轨上都卡着一块包铁铅砖。
白蘅看了一眼库册上的重量。
“取出银箱以后，把同重的铅块塞回去，返库称重自然不会少。”
库吏道：“铸鼎时加铅配重并不罕见，器身厚薄不同，要靠底座找平，这不能证明装过银子。”
婉宁蹲在白布外，顺着滑轨看向最深处。
“配重若为找平，应当固定在受力偏轻的位置，这四块都能沿轨取出，旁边还留着容纳木箱的方槽。”
裴钧让老匠逐块起铅，最后一块后方卡着几片浅黄木屑，木质带香，边缘留有铜角挤压出的弧痕。
白蘅没有立即认定来源，只从随身木匣里取出广汇庄新银箱样板。
“本庄大额银箱用柏木，箱角包铜，内板刨纹向右斜，这片木屑的纹理和弧口相近，还要与旧箱留样比对。”
她用镊夹起另一片木屑，背面有半个墨点，墨色已经发褐，仍能看出末端带钩。
“广汇庄出箱时会在箱板接缝写兑号，拆箱以后，墨痕常随木屑掉进车缝，这半个字像东号所用的地字尾。”
库吏退到鼎侧，后背碰上铜耳才停下。
“木屑也可能由修鼎工匠带入，修造坊用什么木料，谁能查得尽。”
裴钧道：“修造坊收件清单没有这尊鼎，工匠从未见过它。”
“册子可以漏记。”
“驻坊工匠和守门人已分开留供，他们只修过送去的空底座，器身一直留在礼器库。”
库吏把视线转向高福，高福却只盯着查验录，没有替他补任何一句辩解。
老匠继续清理滑轨，铅块下方压出一段褪色红线，线身粗细不均，一端沾着干透的黑墨。
白蘅把银庄封箱线样隔纸并排放下。
“红线由三股丝和一股麻捻成，广汇庄为防私拆，故意让四股粗细不同，外间铺子很少这样搓线。”
“能对应哪一只箱？”
“先看墨。”
温水只浸红线末端，墨迹散开以后露出两个残字，前一字只剩右钩，后一字为七。
白蘅调来四张死人兑票的出箱记录，东号兑号尾为丁七，南号尾为丙二，西号与北号都不含七字。
“若木屑上的半字也是丁，便能与东号银箱相接，还需取庄中原始封线查验染料和捻法。”
婉宁看向其余三尊铜鼎。
第一尊滑轨磨损最重，第二尊底座残留柏木油，第三尊虽已清理干净，螺孔内却夹着与银箱铜角相同的绿锈。
四尊鼎都有拆装痕迹，只有第四尊留下了可以对应兑号的木屑和红线。
“谁提出给铜鼎加暗腹？”
库吏低头整理散在地上的铜钉，手里的布擦过同一枚钉帽数次，却没有把污蜡擦掉。
“礼器返修由内务司定规，小吏只管入库。”
“暗腹滑轨出自宫外工匠，工钱从哪里领？”
“旧账烧过，记不得。”
高福从礼器库俸料册里抽出一页。
“工钱没有走内务司，郑怀恩以礼器防盗为名，从户部催办房支了三百两，领银签押是你。”
库吏手里的布掉进铜钉盘，几枚钉子撞到一起。
“郑大人说北地铜料常被偷换，要在鼎腹加暗格藏验料签，小吏奉公行事，从没见过银箱。”
“谁取出银子？”
“没人取，鼎送出去又送回来，库里只按封收货。”
“铅砖从哪里来？”
“修造坊配的。”
老匠当即开口。
“这几块铅砖铸着礼器库旧炉号，出不了宫门，修造坊从未领过。”
库吏扶着鼎座，手掌擦过铜沿时沾了一层黑灰。
“我只开栅，只换封，郑府管事带来催办房公文，说铜鼎要借户部车转运，银箱去了哪里，我真没看见。”
裴钧问道：“礼器车出宫以后由谁接管？”
“黄封交给内廷押运人，过永安桥再换修造坊车，取银的人若在中途动手，也不会让库吏知道。”
“押运人姓名。”
“册上有，四次都换过。”
婉宁问道：“谁给你四份名字？”
库吏刚要回答，库外传来木闩落槽的声音，随后门缝下方缓慢漫进一道油迹。
裴钧转身奔向库门，刀背撞上门板，外侧铜锁和横闩同时受力，门只开出一道窄缝便被重新卡死。
白蘅闻到火油，立即用封存白布裹住木屑与红线。
窗纸外亮起火光，油迹沿着门缝烧进来，最近的一排木架已经舔上火舌。
库吏扔下铜盘冲向后窗，推开窗扇以后才发现外面钉着整排铁栅，栅脚还被新泥封过。
裴钧扯下一块湿毡盖住门边，回身把婉宁抱到远离油沟的石案上。
“白蘅守证物，库吏去找水缸，别碰那四尊鼎。”
库吏拖来水桶，桶底却早被人钻穿，剩下的一点水沿木板裂口漏得干净。
婉宁看向门外不断扩大的火线，纵火者知道库中水桶位置，也知道哪扇窗后装着铁栅，礼器库里有人提前替他做好了封门准备。
“他们要把我们和铜鼎一起烧死在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