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别带走。”裴钧按住叠好的破棉衣，目光落在衣摆已经拆开的夹层上，“明日在御花园公开展示，今日便会有人说证物离开织造坊后被换过。”
婉宁把抱起一半的棉衣放回白布：“那要怎么证明，明日拿出去的还是苏婆婆这件？”
“先问来源，再固定现状。”裴钧让唐砚搬来一张空案，又叫孙嬷嬷取三块未用过的木牌，“每一处补缝，每一块污迹，每一道拆口都要留档。”
苏绾坐到案边，伸手摸过磨薄的袖口：“这件衣裳是景和十七年冬月发的，当时催办房让民妇按手印，说领了便不能再嫌薄。”
兰穗提笔问道：“发衣那日，有谁看见？”
“贺秋娘和徐婆婆都在，织造坊还有两个女工替我们搬过衣包，她们看见封签没有拆，可衣裳送到手里，里面已经是碎麻。”
“这块油渍呢？”
“在东市替人搬灯油时沾的，洗过几次，边上还是发黑，左袖破口是民妇自己补的，用了三股灰线，最下面一针绕错了方向。”
兰穗翻起袖里，果然找到一针朝外的线脚，便将位置和线色记在纸上，又照着裴钧的吩咐画下衣摆裂口。
婉宁把木牌推给苏绾：“婆婆亲自给它编个号。”
“民妇不会写那么多字。”
“只按一枚指印，再让兰穗替你写，写完念给你听。”
苏绾没有立刻按下去，她看过案上那盒朱泥，转头问道：“这一回按了手印，会不会又变成民妇领过银子的凭据？”
“木牌正面写证物，背面写破衣，不写领银。”婉宁将自己的小手压在案角，“你按以前先让兰穗念，按以后再让她念一遍，两次不同便不算数。”
兰穗写下栖梧院恤衣第一号，逐字念完，又把木牌递给苏绾检查。
苏绾按下左手拇指，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行字：“从前催办房的人只叫我们快些，说官印摆在案上，谁敢骗人便要下狱。”
“官印不会替人说真话。”婉宁看向她拇指上的朱泥，“经手的人才会。”
裴钧在木牌接缝处贴上临时封签，黑革手套压平纸角，又令兰穗和苏绾分别在封签两边押记。
孙嬷嬷拿来软尺，量过衣长和袖宽，再把前襟两块补丁的间距写入清单：“这般记下来，若有人另找一件破衣，也很难把针脚和污迹全做得相同。”
“还不够。”裴钧翻开棉衣内衬，“碎麻已经取样，领料签也要单独记录，不能只凭衣裳外观。”
内衬靠近后领的位置缝着半块旧签，先前被结成团的碎麻遮住，只露出景和十七年冬恤几个字。
兰穗用竹镊拨开线脚，褪色签纸下面又显出一行墨迹：“北军需乙字廿七仓，损耗旧棉，转恤衣承制。”
苏绾抓住椅边：“发衣的人明明说里面装的是新棉。”
“签上写的是旧棉。”婉宁没有碰那半张纸，“采购单写的是新棉，衣中装的是碎麻，若只看其中一处，谁都能给自己找说法。”
裴钧让唐砚取来军需仓旧册，翻到两年前的注销记录，北军需乙字廿七仓因屋梁朽坏早已撤空，仓印和封签也在景和十六年交回兵部。
“仓已经没有了，怎么还能出旧棉？”婉宁问道。
“不能出。”唐砚把注销页压在案上，“这处编号后来没有重新启用，户部若以乙字廿七仓报损，只能有人拿废编号补进领料单。”
兰穗又核了一遍棉衣签上的字：“新棉从织造坊送进户部仓房，发给遗属时却换成注销军需仓的旧棉，账面便能写成新棉用于赈恤，旧库存同时报损。”
裴钧看向她：“这只是可能的路径，现有证物能证明编号无效，不能证明谁做了替换。”
“那便把仓房收料人和催办房发衣人分开问。”婉宁指向封签，“明日只问衣裳为什么没有新棉，不先替他们说怎么偷的。”
苏绾听见偷字，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住衣角：“一万四千斤棉花，得装多少车？”
“要看每车载重和交货批次。”裴钧合上旧册，“在原始入库单拿到以前，不猜车数。”
婉宁把破衣交给孙嬷嬷：“第一份由嬷嬷保管，封签若破，明日便不展示。”
“姑娘放心，奴婢今夜守着。”
“不能只让自己人守。”婉宁转向兰穗，“请御前派一名内侍在门外坐到天亮，再让他写清中途有没有人进屋。”
裴钧看了她一眼，没有改动这道安排：“锦麟卫只保管碎麻样本和签纸拓印，衣裳仍留在宫中，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换齐两份证物。”
宫犬棉垫的取样更加麻烦，御苑管事抱着领用册赶来，听说要拆下边角，当场便不肯点头。
“棉垫明日要随御犬面圣，缺了一角，御苑怎么交差？”
婉宁指着内侧被毛遮住的位置：“只剪指甲大的一块，再重新锁边，外面看不见。”
“姑娘说得轻巧，这些料子都有数，少一块也要追究奴才。”
“所以由你亲手剪。”裴钧把取样文书推到他面前，“剪取位置由尚衣局女官记录，样本重量当面称验，余下棉垫重新加封，仍由御苑保管。”
管事见文书上留着御前见证栏，便没再推拒，自己拆开内衬，剪下一块绸料和一团新棉。
兰穗逐项记录时，婉宁问道：“明日狗狗还穿这件吗？”
“照常穿，封签藏在腹下，不会碍着御前观赏。”
“那就别换新的，若换过，要提前告诉我。”
御苑管事本想说谁会专程替一只狗换棉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文书末尾按下手印。
两份材料核验完，高福带着两名内侍走进栖梧院，先看了眼案上封签，才道：“陛下改了明日赏花的陪同名册，户部侍郎郑怀恩与催办房几位官员都要到场，共计六人。”
兰穗握笔的手停在名册下方：“昨日随驾单上没有户部的人。”
“今晨有人上奏，说遗属冬恤余料流入御苑容易招致误会，户部愿在御前当面说明来源，陛下便准了。”
苏绾听见郑怀恩的名字，把已经放下的旧衣重新抱回怀里：“当年发银凭单，落的便是郑侍郎的核验印。”
婉宁检查过封签，又让高福在御前见证栏写下到达时辰，随后把木牌系回破衣领口。
“既然他们都来了，就让他们一起看看这件冬衣。”
婉宁把抱起一半的棉衣放回白布：“那要怎么证明，明日拿出去的还是苏婆婆这件？”
“先问来源，再固定现状。”裴钧让唐砚搬来一张空案，又叫孙嬷嬷取三块未用过的木牌，“每一处补缝，每一块污迹，每一道拆口都要留档。”
苏绾坐到案边，伸手摸过磨薄的袖口：“这件衣裳是景和十七年冬月发的，当时催办房让民妇按手印，说领了便不能再嫌薄。”
兰穗提笔问道：“发衣那日，有谁看见？”
“贺秋娘和徐婆婆都在，织造坊还有两个女工替我们搬过衣包，她们看见封签没有拆，可衣裳送到手里，里面已经是碎麻。”
“这块油渍呢？”
“在东市替人搬灯油时沾的，洗过几次，边上还是发黑，左袖破口是民妇自己补的，用了三股灰线，最下面一针绕错了方向。”
兰穗翻起袖里，果然找到一针朝外的线脚，便将位置和线色记在纸上，又照着裴钧的吩咐画下衣摆裂口。
婉宁把木牌推给苏绾：“婆婆亲自给它编个号。”
“民妇不会写那么多字。”
“只按一枚指印，再让兰穗替你写，写完念给你听。”
苏绾没有立刻按下去，她看过案上那盒朱泥，转头问道：“这一回按了手印，会不会又变成民妇领过银子的凭据？”
“木牌正面写证物，背面写破衣，不写领银。”婉宁将自己的小手压在案角，“你按以前先让兰穗念，按以后再让她念一遍，两次不同便不算数。”
兰穗写下栖梧院恤衣第一号，逐字念完，又把木牌递给苏绾检查。
苏绾按下左手拇指，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行字：“从前催办房的人只叫我们快些，说官印摆在案上，谁敢骗人便要下狱。”
“官印不会替人说真话。”婉宁看向她拇指上的朱泥，“经手的人才会。”
裴钧在木牌接缝处贴上临时封签，黑革手套压平纸角，又令兰穗和苏绾分别在封签两边押记。
孙嬷嬷拿来软尺，量过衣长和袖宽，再把前襟两块补丁的间距写入清单：“这般记下来，若有人另找一件破衣，也很难把针脚和污迹全做得相同。”
“还不够。”裴钧翻开棉衣内衬，“碎麻已经取样，领料签也要单独记录，不能只凭衣裳外观。”
内衬靠近后领的位置缝着半块旧签，先前被结成团的碎麻遮住，只露出景和十七年冬恤几个字。
兰穗用竹镊拨开线脚，褪色签纸下面又显出一行墨迹：“北军需乙字廿七仓，损耗旧棉，转恤衣承制。”
苏绾抓住椅边：“发衣的人明明说里面装的是新棉。”
“签上写的是旧棉。”婉宁没有碰那半张纸，“采购单写的是新棉，衣中装的是碎麻，若只看其中一处，谁都能给自己找说法。”
裴钧让唐砚取来军需仓旧册，翻到两年前的注销记录，北军需乙字廿七仓因屋梁朽坏早已撤空，仓印和封签也在景和十六年交回兵部。
“仓已经没有了，怎么还能出旧棉？”婉宁问道。
“不能出。”唐砚把注销页压在案上，“这处编号后来没有重新启用，户部若以乙字廿七仓报损，只能有人拿废编号补进领料单。”
兰穗又核了一遍棉衣签上的字：“新棉从织造坊送进户部仓房，发给遗属时却换成注销军需仓的旧棉，账面便能写成新棉用于赈恤，旧库存同时报损。”
裴钧看向她：“这只是可能的路径，现有证物能证明编号无效，不能证明谁做了替换。”
“那便把仓房收料人和催办房发衣人分开问。”婉宁指向封签，“明日只问衣裳为什么没有新棉，不先替他们说怎么偷的。”
苏绾听见偷字，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住衣角：“一万四千斤棉花，得装多少车？”
“要看每车载重和交货批次。”裴钧合上旧册，“在原始入库单拿到以前，不猜车数。”
婉宁把破衣交给孙嬷嬷：“第一份由嬷嬷保管，封签若破，明日便不展示。”
“姑娘放心，奴婢今夜守着。”
“不能只让自己人守。”婉宁转向兰穗，“请御前派一名内侍在门外坐到天亮，再让他写清中途有没有人进屋。”
裴钧看了她一眼，没有改动这道安排：“锦麟卫只保管碎麻样本和签纸拓印，衣裳仍留在宫中，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换齐两份证物。”
宫犬棉垫的取样更加麻烦，御苑管事抱着领用册赶来，听说要拆下边角，当场便不肯点头。
“棉垫明日要随御犬面圣，缺了一角，御苑怎么交差？”
婉宁指着内侧被毛遮住的位置：“只剪指甲大的一块，再重新锁边，外面看不见。”
“姑娘说得轻巧，这些料子都有数，少一块也要追究奴才。”
“所以由你亲手剪。”裴钧把取样文书推到他面前，“剪取位置由尚衣局女官记录，样本重量当面称验，余下棉垫重新加封，仍由御苑保管。”
管事见文书上留着御前见证栏，便没再推拒，自己拆开内衬，剪下一块绸料和一团新棉。
兰穗逐项记录时，婉宁问道：“明日狗狗还穿这件吗？”
“照常穿，封签藏在腹下，不会碍着御前观赏。”
“那就别换新的，若换过，要提前告诉我。”
御苑管事本想说谁会专程替一只狗换棉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文书末尾按下手印。
两份材料核验完，高福带着两名内侍走进栖梧院，先看了眼案上封签，才道：“陛下改了明日赏花的陪同名册，户部侍郎郑怀恩与催办房几位官员都要到场，共计六人。”
兰穗握笔的手停在名册下方：“昨日随驾单上没有户部的人。”
“今晨有人上奏，说遗属冬恤余料流入御苑容易招致误会，户部愿在御前当面说明来源，陛下便准了。”
苏绾听见郑怀恩的名字，把已经放下的旧衣重新抱回怀里：“当年发银凭单，落的便是郑侍郎的核验印。”
婉宁检查过封签，又让高福在御前见证栏写下到达时辰，随后把木牌系回破衣领口。
“既然他们都来了，就让他们一起看看这件冬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