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们都来了,就让他们一起看看这件冬衣。”

    次日御花园开宴,婉宁没有去看新开的秋菊,只抱着封存破衣坐在石阶旁,脚边卧着昨日取过样的宫犬。

    萧景衡带着宗室和六名户部官员走近时,御犬正翻身晒着肚皮,腹下封签露出半角,绸缎棉垫在日光下泛着鲜亮光泽。

    “旁人都去赏花,你守着狗做什么?”萧景衡伸手摸了摸她头上的小绒花,“宫犬若抢你的糕点,让内侍牵走便是。”

    婉宁仰起脸:“它没有抢糕点,它穿得暖,我想陪它坐坐。”

    郑怀恩站在随驾官员前列,四十余岁,衣袖熨得齐整,听见这句便笑道:“云姑娘喜欢御犬,臣回头让御苑挑一只温顺的送去栖梧院。”

    “我不要狗。”婉宁解开破衣外层包布,“郑伯伯替我看看,这件衣裳是谁的。”

    郑怀恩瞥见褪色布签,脸上的客气没有变:“旧衣式样寻常,臣不敢只凭外观看主人身份。”

    “是民妇的。”苏绾从长公主身后走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洗旧的夹袄,“景和十七年,户部以云家前锋营遗属冬恤名义发放。”

    郑怀恩侧身看她:“你便是织造坊报过病亡的苏氏?”

    “民妇没有死,只是被人关进了西二仓。”

    “此案已有锦麟卫查办,本官不便越权评说,若织造坊管事违法,自有律法处置。”

    婉宁把旧衣铺在石阶上,又让御苑管事解下宫犬棉垫,两件东西并排放好后,碎麻从破衣拆口露出,另一边的新棉却白净松软。

    萧景衡没有再摸她的头:“你今日带这件衣裳来,想问朕什么?”

    “为什么狗狗比奶奶穿得好?”

    旁边几名宗室女眷停下交谈,御苑内侍也把牵绳往回收了收,宫犬却仍趴在棉垫旁,鼻子凑近碎麻闻过,很快便扭开了头。

    郑怀恩上前说道:“陛下,御犬所用棉垫来自赈恤余料,遗属冬衣已经按册发放,剩余物资转交宫中,既可避免霉坏,也不算靡费。”

    婉宁指着宫犬:“它会领抚恤吗?”

    “云姑娘说笑,御犬所用只是余料。”

    “狗不会领抚恤,狗窝却吞了忠烈的棉。”

    郑怀恩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姑娘年幼,尚不明白采买与发放程序,此事涉及数万遗属,不能拿一件破衣概括全部。”

    “我不懂,所以请高公公念。”

    高福从随行内侍手中接过两份封存单据,先展示三方签押,才念道:“景和十七年冬恤采购,新棉一万四千斤,厚棉布三千匹,上等绸料二十匹,名目为忠烈遗属赈恤。”

    第二张单据展开,御苑管事已经把头低了下去。

    “同年户部转交宫中赈恤余料,新棉九十六斤,上等绸料十五匹,尚衣局验收品色均为上等,后拨御苑制作棉垫和护颈。”

    萧景衡转向郑怀恩:“二十匹绸料,只用了五匹?”

    “高龄遗属人数有限,上等绸料只作护膝与领边,余下十五匹按例入宫,单据并无缺漏。”

    苏绾将自己的旧衣提起来:“郑大人,民妇当年六十一岁,催办房说民妇不够老,连一块绸布领边也没有,徐婆婆七十三岁,收到的衣裳和民妇一样。”

    郑怀恩看向她:“抚恤发放由各处经办,若个别小吏克扣,户部定会追究。”

    “民妇的丈夫叫周应,云家前锋营左队军士,死在落鹰谷东坡,军报写战死,军籍也没有错。”苏绾没有哭,只把破衣举得更高,“应领抚恤四十六两,两年未见一文,冬衣只有碎麻,收讫凭单却盖着户部核验印。”

    “核验印只证明文书经过复核,不能证明本官亲见每一户领银。”

    “那十八户呢?”婉宁从包布下取出长册,让兰穗将纸页逐张展开,“每一户都算个别失误吗?”

    郑怀恩看见首页的徐氏,手指探进袖中,摸了摸装私签的暗袋:“十八户在三万遗属中所占不多,查清便是,姑娘何必惊动御前。”

    “因为她们来宫门三次,三次都被户部的人带走。”婉宁指向苏绾,“若没有从西二仓把婆婆找出来,户部册上已经写她病死。”

    围观宫人开始低声议论,几名宗室女眷看着宫犬身上的绸料,又看向苏绾衣中结块的碎麻,连原本想替户部说话的吴太妃也没有开口。

    郑怀恩转向皇帝:“陛下,民间发放层级繁杂,难免出现冒领和侵吞,臣愿立即回部核查十八户经办人员,五日内给出结果。”

    婉宁问道:“只查十八户吗?”

    “现有疑点只有十八户,自当先从眼前查起。”

    “苏婆婆的布条只来得及写十八户,没写进去的人,就算没有疑点吗?”

    萧景衡整理着袖口,指腹将衣料边缘抚得平整:“郑卿,户部近三年共核发多少遗属抚恤?”

    “回陛下,北境战亡人数众多,连同伤残与家眷,约有三万余户,准确数目须回部调册。”

    “朕问的是核发数目。”

    郑怀恩低头道:“原册繁多,臣不能当场妄报。”

    “银库出过多少,户部总该知道。”

    “臣需核对库银出入单。”

    婉宁抱起那件破衣,衣袖拖过石阶,又被苏绾伸手托住:“陛下,十八张手印已经验明来自同一只假手,原始发放册昨夜又进了水。”

    萧景衡看向高福:“册库进水,为何没有报到御前?”

    高福躬身答道:“户部今晨只报墙角水缸倾倒,尚未送来损毁清单。”

    “封存户部抚恤发放册,领银底册,库银出入单与经办名册,大理寺和御史台共同复核,任何人不得以整理旧档为名擅自开库。”

    郑怀恩抬起头:“陛下,若复核全部遗属,三日恐怕不足。”

    “朕没让你三日复核完三万户。”萧景衡终于放下袖口,“朕要你先说清银从哪里出,经过哪些人,凭单又是谁验的。”

    婉宁把宫犬棉垫交还御苑管事:“狗狗明日还能穿吗?”

    萧景衡看过那团白净新棉:“拆下,封存,御苑以后不得再用任何赈恤名目的余料。”

    郑怀恩望着被重新编号的两份证物,原本准备好的个别小吏侵吞之说再也接不上去,只能俯身领旨。

    “郑卿,三日后朕要看到银子究竟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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