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谁想斩陈槐,就先把我和这封假信一起斩了。”

    刑台上的刀没有落下,秦烈握着断枪站了许久,最终让铁山收刀,将陈槐移入粮房旁的独立木屋,交由梁慎依大理寺规程分开询问。

    镣铐仍扣在陈槐腕上,链条绕过桌腿,只够他提笔写字,门外守兵换成两名不归铁山管辖的伤兵,所有问话各记两份,彼此核对以后封口按印。

    梁慎把三张空纸推到陈槐面前,既不问通敌,也不问烽灯,只让他从三日前清晨开始,依次写明见过谁,做过什么,离开粮房几次。

    陈槐揉着被铁链磨红的手腕,先写清私印失窃经过,去年开春旧章尚未损坏时,章盒曾从粮仓消失两日,后来在医帐废药箱中找到,盒盖沾着乳白蜡油。

    “为何没有上报?”

    “那时粮仓刚丢了两袋米,铁山正查几个饿昏的遗孤,我若再报私印失踪,所有进过粮仓的人都得挨审,我以为章找回来便算完了。”

    梁慎没替他删去这句,只在旁边标明隐瞒失印,继续问道:“宁川藏在盐洞时,你送过什么?”

    “药粥,旧棉布,半罐治箭伤的药,还有几张能引火的旧账纸。”

    “陈槐,你既然敢违军令救人,为何不敢认自己上过烽台?”

    “因为我没上去过。”

    陈槐抬起左手,腕上烧伤牵着手掌,连翻开纸页都得借右手帮忙,他把三年来的巡哨分工报了一遍,粮官只将灯油交给罗七,从不负责山顶灯架。

    秦烈站在门外,隔着半掩的窗听见这句话,断枪末端抵在石缝里,他仍记得陈槐送粮的旧事,却更记得路线图从谁的床下落出。

    一个人能瞒着主将接济逃兵,自然也能瞒住更多事,若婉宁拆出的长撇只是陈槐故意留下的反证,他今日放下刑刀,入夜后便可能拿三百人的性命偿还。

    梁慎看完前两日行踪,终于翻到昨夜那一页:“血包出现前后,你离开粮房没有?”

    陈槐握笔的手慢下来,墨汁在纸面聚成一团:“离开过,亥时末出去倒过一回坏粮,回来时听见更梆响了三次,过后没多久,山后便有人喊血包挂在木刺上。”

    门外几名旧兵互相看去,烽台昨夜亮起的异常灯号就在亥时末,若陈槐那时离开粮房,他便有足够时间绕过后坡,将改过的薄纸装入灯座。

    秦烈推门进来,断枪横过门框:“你先前为何不说?”

    “没人问我倒坏粮的时辰,我也没想到一趟粮房后沟,能比床下那几块假牌更像罪证。”

    “从粮房到废烽台,走小路需要多久?”

    “脚快的人来回用不了一刻,我这条腿走过去,灯油都该烧完了。”

    陈槐没有借腿伤求信,只把昨夜走过的后沟画出来,倾倒坏粮的位置紧邻水槽,从那里能看见粮房窗火,却看不见烽台。

    梁慎让文吏单独记下这份口供,随即命人传方娘和昨夜领粮的伤兵,四人不得碰面,也不得先听陈槐说过什么。

    方娘被叫来时围裙还沾着面粉,她认下开仓签,却把时辰说成子时:“昨夜水槽堵了,灶房收拾得晚,我去粮房领今早的豆,陈槐正在核坏粮,三名守夜伤兵也在那里。”

    秦烈指着纸上那行亥时:“他称自己亥时离开粮房,你称子时见到他,差了一个时辰。”

    “我听的是后院漏壶,粮房听的是寨门更梆,昨夜两边本来就对不上。”

    梁慎终于抬起头:“哪里出了差错?”

    方娘说起昨夜水槽堵塞,污水倒灌进更房,守更兵为清理木槽停过漏壶,等水重新流通,他没有依寨门日晷校正,照着停漏后的刻线继续报更。

    三名伤兵被分别带入旁屋,各自在空纸上写下领粮经过,一人不会写字,便由文吏问答记录,再由本人按印。

    第一人记得陈槐正在挑出受潮豆粒,第二人记得方娘为少给半斗粮与他争过两句,第三人则记得自己碰翻木牌,开仓签因此沾上豆灰。

    签牌送到梁慎手中,背面确有新鲜灰粉,粮册同页记着三名伤兵领粮数,陈槐在每行后方留下短笔签记,墨迹干湿与方娘的开仓印相近。

    婉宁让人把昨夜更漏木槽原样搬来,槽底卡着一团泡胀的麻絮,水痕在刻线下方中断,重新通水后又从低处开始累积,两段水痕相差整整一刻漏。

    山寨一刻漏合外间一个时辰,守更兵报出的亥时,实际已经进入子时,陈槐听见三更梆时,血包早被发现,西坡兔笼也已遭射。

    “若他去过烽台,得在袭击结束以后点亮一盏已经熄掉的灯,再让昨夜所有巡哨都忘记看见。”

    婉宁把四份记录依时序排开,陈槐离开粮房倾倒坏粮时,方娘已经拿到开仓签,三名伤兵则在门内等粮,他返回以后逐项核过数目,没有离开众人视线。

    梁慎仍没解开镣铐,只在原先的通敌嫌疑旁补上时辰错误,三方互证和更漏故障,注明这份不在场仅覆盖烽灯亮起与西坡袭击,不能解释私印失踪,也不能排除他此前协助他人。

    陈槐看见记录,没有要求放人:“我瞒过送粮,瞒过失印,你们留着链子,我认,可床下的信和牌子得一件件查,别又拿我这条命替别人封口。”

    秦烈收回处斩军令,却只命人撤掉刑台,陈槐仍留在独立木屋,粮仓钥匙和私章继续封存,未完成调查以前不得接触旧部。

    铁山将执刑刀收入鞘中,经过木屋时没有进去,他方才已经准备砍下相识多年的头颅,此刻即便时辰替陈槐挡住一刀,他也说不出一句赔罪。

    婉宁查看伪造路线图上的标注,圈出的换岗时辰全部依山寨正常更漏书写,连烽灯该在亥时亮几次也算得清楚,布局者熟悉旧规,却不知道昨夜后院临时堵了水槽。

    真正持续接收灯号的人若守在山外,应当会发现更次推迟,可那封放进陈槐床下的密信已经提前写好,纸上仍照原定时辰交代接应。

    梁慎将错误时辰与灯纸一同封存,伪造者拥有山寨过去的巡哨图,更漏制度和粮官笔迹,却没有掌握昨夜灶房发生的小事。

    婉宁捏住左手小指,视线从停过水的木槽移到那封早已写好的密信上,敌人准备得足够久,也离他们没有想象中那么近。

    “有人连山寨报错的时辰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到水槽会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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