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连山寨报错的时辰都算进去了,唯独没算到水槽会堵。”

    陈槐的不在场只能拆掉昨夜那项罪名,失踪的完整私印,医帐药箱上的白蜡,以及他私下接济宁川的旧路,仍可能连接盗墓者进入山后的路径。

    裴钧把问话移到医帐旁的小屋,屋内只留陈槐,婉宁和负责诊治的杜衡,文吏隔窗记录,任何涉及猜测的内容都不准混入证词。

    “旧章找到那夜,你还去了哪里?”

    陈槐看着桌上的章盒拓样,回答仍与前次相同:“医帐,粮房,后沟,回去以后锁门睡觉。”

    “碰过白蜡吗?”

    “没有。”

    “见过装尸骨的袋子吗?”

    陈槐正在抬手翻口供,镣铐撞上桌沿,木桌被拖出半掌距离,他没有回答,视线越过婉宁落到窗外,那里正对山后荒草掩住的旧井。

    左眼深处的铜锈细环随之浮起,残缺字迹从陈槐头顶交叠而过,令牌二字先被暗色吞去,随后显出一个井字,最后只剩模糊的手。

    疼痛沿着眼眶钻入额侧,婉宁正在捏小指的手忽然松开,袖中的证物编号落到地上,她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把看见的字念给窗外文吏。

    “今日到这里。”

    陈槐将手藏回桌下:“我还没有说完。”

    “你现在说出来的内容会受惊惧影响,停审,等杜太医确认以后再问。”

    杜衡绕过桌角,将浸过凉水的布巾覆在婉宁左眼上,又让人撤走灯盏,铜锈细环逐渐淡去,额角的疼却没有随之退开。

    裴钧站在门外,婉宁出来时,他只看了一眼她按住左眼的手,便让霍青取走原始问话记录,不准任何人补写方才的停审原因。

    走到医帐内间,婉宁才把看到的三个残片告诉他:“令牌,井,手,顺序可能错,字也可能缺,我只能确定陈槐怕那口井。”

    “搜查方向?”

    “查旧井,先找陈槐正常口供,再凭实物决定是否扩大,不把词条写进去。”

    裴钧将这句话记在自己随身的无编号纸上,纸张不入案卷,只供二人核对能力使用,等真正搜查理由成立便当场烧毁。

    杜衡替她施针时,针尖刚靠近额侧,婉宁便把脸转向另一边,原本要问陈槐的话全停在舌下,词条越接近秘密,越容易把恐惧写成罪名。

    她曾因兰穗头顶那句军令换过险些抓错人,今日井与手虽然对应宁河尸骨,也可能只因陈槐看见过某件令他畏惧的东西。

    半个时辰以后,陈槐主动要求继续,他腕上的锁链没有撤,坐下时却把椅子挪到看不见窗外的位置。

    “方才问到尸骨,你为何看旧井?”

    梁慎新派来的文吏隔着窗纸重复问题,陈槐先要了一碗水,杯沿碰到嘴边又被放回桌面。

    “半年前,我在井里见过一只手。”

    门外守兵握住枪杆,裴钧抬手挡住他们进屋,陈槐既没有奔逃,也没有借此攀咬旁人,只把那夜如何去后山倒坏粮逐段交代。

    旧井废弃多年,井口盖着一块裂石,那晚石板偏离原处,井绳新换过一截,陈槐以为有人偷藏粮食,便提灯下去查看。

    井底没有粮,积水旁压着一只油布袋,袋口露出五根已经脱离掌骨的手指,左手食指带着宁河军籍所记的旧伤,旁边还放着两块沾蜡的旧部令牌。

    “你认出宁河,为何不报秦烈?”

    “那时寨里正在查宁川,秦统领认定前锋营有人暗通兵部,若我抱着宁河的手骨上去,三百人会先挖开每一座坟,再把守坟的人一个个吊起来审。”

    陈槐说到这里,终于端起水碗,水却沿着缺口流到衣襟,他没有擦,只盯住桌面那团水痕。

    “我把袋子重新包好,埋到井底软泥下面,用碎石压住,想着等宁川的事情查清再说,可第二日旧章便不见了。”

    私印两日后出现在医帐药箱,陈槐认定偷章者只为伪造粮单,始终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他后来偷偷下过一次井,布袋仍在原处,也就继续瞒到今日。

    “最后一次查看是什么时候?”

    “去年入冬以前,那以后井口塌过,我以为东西埋在下面,谁也碰不到。”

    裴钧没有让他带路,先请梁慎出具搜查文书,再由罗七封住旧井周围,陈槐只在远处指出埋藏方位,不能参与挖掘。

    井底软泥已经干裂,压袋的碎石仍按陈槐描述排成半圈,石下却只剩一段腐坏布绳,绳结被利器割断,周围泥层留着二次翻动后的浅坑。

    葛仵作沿坑边取土,从裂缝夹出数点透明油脂,温热以后散出松木气味,与兵部西库假簿纸边和山外军械封箱使用的防潮松脂相合。

    布绳里缠着一根短麻纤维,捻向与棺木补钉旁的封箱绳一致,袋子曾被装进军械箱运走,取物者回来时没有重新填平深层软泥,只用表土盖住空坑。

    “井口塌过以后,没有绳便下不来,谁修过这里?”

    罗七查过旧工册,塌井发生在去年冬初,伤兵营派过四人搬石,其中一人正是昨日修过陈槐床板后失踪的木匠。

    那人进入过旧井,接触过陈槐住处,也能从医帐取得旧章和安神药,三处嫁祸地点终于出现同一名经手者。

    秦烈仍没有下令定罪,失踪木匠可能负责放置证物,也可能只是被利用的运送者,当前只能列为待寻证人。

    陈槐隐瞒手骨半年,导致证物被二次转移,梁慎将此项单独记责,却把通敌嫌疑与妨碍调查分开,不准铁山用井底空坑补成他的认罪书。

    婉宁隔着井栏看那段断绳,秘密碎片没有进入卷宗,真正留下的是松脂,绳纤维,工册和失踪木匠四条可以复核的痕迹。

    “拿走手骨的人回来过,而且知道陈槐把它埋在哪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