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门关上以后,里面没有变暗。

    所有灯仍然亮着,窗外却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挡住。玻璃门外看不见街道,也看不见公交站,只剩下模糊的白色反光。

    大厅里的学生仍在看书。

    他们的姿势没有改变,翻页的手也停在半空。

    管理员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按着胸口,呼吸已经恢复正常,只是脸色比墙上的地图还白。

    白石凛把第二张净愿符压在他肩上。

    “能听见我说话吗?”

    管理员点头。

    “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山本……”

    他卡住了。

    “山本什么?”

    管理员张开嘴,脸上露出茫然。

    下一秒,他的工作牌从胸前掉下来。

    卡片上只剩下一个姓氏。

    山本。

    名字段变成了空白。

    陆见微将视线从工作牌移到灰色诗集上。

    书页边缘那条伸出来的黑线仍在朝他爬,速度不快,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它在给我登记。”

    “你不能让它登记。”白石凛说。

    “我知道。”

    “那你还站着?”

    “因为跑也没用。”

    陆见微抬起黑铁短刃,刀尖没有碰到黑线,而是点在玻璃柜门上。

    黑线立刻缩回半寸。

    系统提示随之刷新。

    【借名登记需要三项确认。】

    【姓名、经历、现实见证。】

    【当前已获得:姓名。】

    【当前缺失:经历、现实见证。】

    白石凛看完提示,眉头皱得更深。

    “它想从你身上拿到经历。”

    “准确地说,它想让我把别人的经历说成自己的。”

    “你知道阿卜杜勒经历过什么?”

    “不知道。”

    “那它为什么先找你?”

    “因为我手里有悬赏。”

    这是陆见微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理由。

    在无面神社的规则里,失踪者需要现实承载物,现实承载物需要有人确认。悬赏系统恰好能够看见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污染和记录。

    换句话说,他不是最适合被借名的人。

    他只是最容易被找到的人。

    陆见微拿出手机,打开406群。

    群里没有新消息。

    时莱没有说话,李万基正在转发一个学校附近的外卖优惠,陈一鸣发了个问号,周子轩在十分钟前问了一句“谁把我桌上的充电线拿走了”。

    这些琐碎消息没有任何灵力。

    可它们让陆见微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还有现实里的关系。

    如果借名记录需要见证,那么406不是力量,却是比力量更麻烦的东西。它无法被一刀砍断,也无法被一道符纸封住,除非整个寝室的人同时失去记忆。

    陆见微把手机屏幕展示给白石凛。

    “这是我的现实见证。”

    “一个群聊?”

    “里面的人知道我是谁。”

    “他们知道你在日本?”

    “知道。”

    “知道你在处理神魔悬赏?”

    “不知道。”

    白石凛沉默。

    “那他们知道的你,和现在的你是同一个人吗?”

    “这个问题很哲学。”

    “现在是生死问题。”

    “那就更应该先把答案想清楚。”

    大厅里忽然响起一阵椅子拖动声。

    所有学生同时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两人,也没有看管理员,只是把各自的书合上,整齐地朝二楼楼梯走去。

    其中一个女孩经过陆见微身边时,肩膀擦过他的衣服。

    她的脸是完整的,眼睛也有焦点。

    但她手里的书封面上写着同一个名字。

    阿卜杜勒·拉赫曼。

    “图书馆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白石凛压低声音。

    “不是读者。”

    “那是什么?”

    “被借来读的人。”

    女孩突然停下,转过脸。

    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从二楼传下来。

    “第一行。”

    其他人也停下。

    “第一行。”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整齐。

    “第一行。”

    “第一行。”

    “第一行。”

    管理员捂住耳朵,惊恐地蹲了下去。

    陆见微抬手,示意白石凛往后退。

    他把一枚净愿符夹在两指之间。

    符纸上原本写着“静心”,此时墨迹已经变成了一个歪斜的问号。

    “符不认这里的规则。”

    “那怎么办?”

    “借它的。”

    陆见微走到玻璃柜前,伸手握住门把。

    门把冰冷,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铁。

    系统没有阻止他。

    他打开柜门,将诗集取出。

    书比看起来重得多。

    里面像压了一个人的全部体重。

    书页一张张向后翻,露出不同语言的诗句。阿拉伯文、日文、中文和一种像鸟脚印一样的符号交叠在一起,所有句子最后都指向同一行空白。

    陆见微用破妄眼扫过书页。

    空白下面藏着一条细线。

    线的另一端在管理员身上。

    “山本先生。”

    管理员抬头。

    “你能告诉我自己的全名吗?”

    “我……”

    他拼命回忆,额头很快冒出汗。

    书页上的黑线突然绷直,朝陆见微的手腕刺来。

    陆见微侧身躲开,黑铁短刃横扫而过,刃锋与黑线相撞,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黑线断成两截,一截落在地上,变成一支铅笔,另一截重新回到诗集里。

    管理员脱口而出:“山本和也!”

    图书馆的灯全部亮了一遍。

    学生们同时转身,像被某个看不见的指令重新唤醒。

    书页上的空白位置出现了一个名字。

    山本和也。

    可原本属于阿卜杜勒的第一行仍旧没有回来。

    陆见微看着纸面,忽然说:“你不是它要的见证。”

    白石凛问:“你怎么知道?”

    “它先拿走了管理员的名字。说明这里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登记材料,但不能成为现实见证。”

    “那谁能证明阿卜杜勒存在?”

    诗集最后一页忽然自行翻开。

    纸面上出现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坐在图书馆窗边的男人,皮肤偏深,穿着宽大的外套,手边放着一本诗集。他没有看镜头,而是低头在纸上写字。

    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

    三十九年前,六月十七日。

    照片背面浮出一行字。

    【借书人:藤井直人。】

    白石凛猛地抬头。

    “藤井老师?”

    陆见微看向她。

    “你的导师?”

    “他不可能在这里。”

    “为什么?”

    “他三十九年前还在读大学。”

    “那就刚好。”

    “刚好什么?”

    “刚好活着。”

    陆见微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消息来自白石凛的手机。

    发件人显示为:藤井直人。

    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要相信我曾经借过的任何东西。】

    白石凛盯着那条消息,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从冷静变成了真正的失措。

    二楼尽头,有人轻轻翻了一页书。

    阿卜杜勒的名字从诗集第一页消失了。

    与此同时,陆见微掌心的白色骨片上,“借名”二字重新回到正面。

    二楼的读者没有继续靠近。

    他们站在楼梯口,手里的书全部合上,像一排等待点名的学生。

    陆见微把诗集贴在胸口,抬头问:“阿卜杜勒的第一行被谁拿走了?”

    没有人回答。

    最靠近他的女孩抬起手,指向二楼尽头的一间小阅览室。

    那间阅览室的门上挂着“维修中”的牌子,牌子背面却写着一个日期。

    六月十七日。

    陆见微走过去,白石凛跟在他身后。管理员没有动,仍旧蹲在柜台旁边,双手抱着自己的工作牌,仿佛只要不松手,名字就不会再次消失。

    小阅览室的门没有锁。

    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盏台灯。

    桌面上放着一只旧茶杯,杯底压着一张纸。

    纸上写着:

    【我不记得自己借过他。】

    白石凛拿起纸,翻到背面。

    背面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但我记得他把书还给了我。】

    “藤井老师?”她问。

    陆见微没有回答。

    他用破妄眼看向桌面,茶杯的影子下面藏着一行更小的字。

    【还书的人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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