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手里的梭子。她的目光越过我和阿敏,落在陈志远身上。她看了他很久,忽然站起来,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

    “阿远。”她叫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确认的意味,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陈志远站住了。他看着银姨,看了很久。“阿婶,”他的声音沙哑,“你还记得我。”

    “记得。月明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银姨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碰在那颗痣上。“你是阿远。月明说你是个好人。”

    陈志远低下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银姨领我们进屋。棚屋里还是老样子,窄床、矮桌、煤油灯。她在床上坐下来,拍了拍床边让我们也坐。阿敏坐在她身边,我坐在阿敏旁边,陈志远站在门口。

    “银姨,”阿敏说,“月明留下的真品,我们找到了。在沙田狮子山上。”

    银姨点点头,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但还有一件事。月明可能把真品藏在了大屿山分流炮台。您知道那个地方吗?”

    银姨看着阿敏,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包,和邓伯那个一模一样。她打开红布,里面是一把钥匙。钥匙很大,是老式铜钥匙,锈迹斑斑,齿形复杂,像是开某种旧式锁具的。

    “她走的时候给我的。”银姨的声音很稳。“她说,银姨,这把钥匙你收着。如果有一天我的孩子来了,你就把钥匙给他。但如果他没有来,你就一直收着,收到你走不动的那天。”

    “她有没有说这把钥匙开什么?”

    “没有。但她说了另一句话。”银姨把钥匙放在阿敏手心里,合上她的手指。“她说,等他对得起真相的时候。”

    “等他对得起真相的时候。”阿敏重复了一遍。

    银姨看着陈志远。“她就是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你的照片。她说,等阿远对得起真相的时候,把钥匙给他。如果阿远没有来,就给他的孩子。”

    陈志远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我对得起真相了吗?”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

    银姨走过去,把剩下的红布也塞进他手里。“对不对得起,你自己知道。月明等了三十年,你等了三十年。够不够,不是我说了算。”

    陈志远握着红布和钥匙,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转过身,看着外面的海。海面上阳光正盛,浪花拍打着棚屋的木柱,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分流炮台。”他说。“钥匙是开分流炮台地下通道的门。”

    他转回身来,看着我和阿敏。“月明以前跟我说过,分流炮台地下有一条英军留下的通道,连接炮台和山下的弹药库。通道入口被铁门锁着,几十年没人开过。她一定是把文物藏在那条通道里。”

    “那我们现在就去。”阿敏站起来。

    陈志远摇摇头。“分流炮台很远。从大澳坐船过去要一个多钟头,到了之后还要走一段山路。而且那边的海况很复杂,不是随便什么船都能靠近。需要找一个熟悉那片海域的船家。”

    “阿全。”我说。“阿良的儿子。他爸以前跑过那条线。”

    我们找到阿全的时候,他正在荣记茶餐厅后面的厨房里切菜。听我们说了来意,他放下菜刀,擦了擦手。

    “分流炮台?”他皱起眉头。“那个地方不好去。现在很少有船走那边了。水浅,暗礁多,浪大。我爸以前跑过几次,都是送人去钓鱼的。”

    “你能开船送我们去吗?”

    阿全想了想。“今天天气好,浪不大。可以去。但你们要穿防滑鞋,分流那边全是石头,不好走。”

    “没问题。”

    阿全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我去准备船。半个钟头后码头见。”

    我们回到银姨的棚屋,收拾了东西。阿敏把帆布袋背好,陈志远把钥匙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银姨站在门口,看着我们忙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桌上拿起那盏煤油灯,点上了。火苗在灯罩里跳动,橘黄色的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

    “去吧。”她说。“找到了就好好收着。月明的东西,该有个归宿了。”

    我们走出棚屋,沿着木板栈道往码头走。退潮的泥滩上,几只白鹭在觅食。海风迎面吹来,咸腥而凉爽。阿全的船停在码头边上,一艘蓝白相间的机动渔船,比阿潮的平安号小一些,但看起来更结实。

    我们上了船。阿全发动引擎,船身轻轻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避风塘。大澳的棚屋从船舷两侧后退,越来越小。驶出塘口后,海面豁然开朗。天空湛蓝,海风强劲,浪花在船头两侧飞溅。

    阿全握着舵轮,目光盯着前方。“大约一个钟头。”他说。“到了我叫你们。”

    陈志远坐在船尾,看着海面。他的头发被海风吹乱,露出了额头上的一道旧疤。阿敏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两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同一条海平线。

    我走到船头,站在阿全身后。远处,大屿山的西端在海天之间延伸,像是一只伸进海里的手臂。分流炮台就在那只手臂的尽头,守着一片被时间和遗忘淹没的海。

    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硌在我口袋里,像一颗沉默的心。月明等了三十年,阿远等了三十年,银姨等了三十年,阿潮等了三十年。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真相,等一个交代,等一个对得起月明所付出的一切的时刻。

    现在,我们正朝着那个时刻驶去。船在加速,劈开海浪,留下一条白色的尾迹,在蓝色的海面上延伸,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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