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氹仔,告利雅施利华街,四十八号。

    “何伯,”陈志远站起来,“您能不能带我们去见他?”

    何伯看了他一眼,慢慢点头。“可以。但你们要小心。罗伯逊年纪大了,身体很差。你们不要吓到他。”

    “我们不会。”

    何伯把地址簿收好,重新穿上那件旧毛衣。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阿萍的照片。他的目光在那张年轻女人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走吧。”他说。

    我们跟着何伯下楼,穿过茶餐厅,走出铁闸。何伯把铁闸重新拉上,锁好。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瘦小的身上,他站在淡蓝色的旧楼前,像一棵在石缝里长了八十年的老树。

    我们沿着高楼街往下走,经过那座教堂,钟楼已经不再响了。何伯走在前面,步子很慢,但很稳。他走路的时候左手会不自觉地微微蜷起,像是在护着那半截断指。阿敏走在他旁边,帆布袋背在肩上,玉片在脖子上轻轻晃动。陈志远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剪报。

    走到路口时,何伯忽然停下来。他看着陈志远,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月明跟我说过一句话。”何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让我告诉你——她从来没有怪过你。她怪的是那些做坏事的人。”

    陈志远低下头。他的肩膀微微发颤,但他没有说话。何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我们跟在后面,穿过风顺堂区的旧街,朝着氹仔的方向走去。

    罗伯逊住在氹仔旧城区的一栋葡式老房子里。何伯说,从风顺堂区过去要过一座桥,过桥之后还要走一段路。桥很长,走在上面能看到澳门半岛和氹仔之间的海面。海面上有几艘渔船缓缓驶过,远处是新葡京的轮廓,金碧辉煌地立在灰色楼群之中。

    走过桥,进入氹仔旧城区。这里的街道比澳门半岛更窄,更安静。葡式建筑保存得更好,墙面刷着鲜艳的颜色,窗台上摆着花盆。告利雅施利华街在旧城区深处,是一条极短的斜坡巷子,巷口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树荫遮住了半条街。

    四十八号是一栋两层的葡式小楼,外墙漆成深绿色,百叶窗关着,二楼的阳台上垂下一丛紫色的三角梅。门口有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扇木门,木门上镶着一块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名字:R. cAULAY。

    何伯按了门铃。等了很久,没有人来。他又按了一次。这一次门后面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像是拖着步子走过来的。木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那是一个完全可以用“风烛残年”来形容的老人。他的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了老年斑和深深的皱纹。他的眼睛浑浊而疲倦,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毛衣,毛衣的袖口已经磨破了。他的左手扶在门框上,那只手的小指——和何伯一样——少了一截。

    “罗伯逊先生。”何伯用广东话说。“有人来看您。从香港来的。”

    罗伯逊的目光从何伯移到我们身上。他看得很慢,一个一个地看。当他看到陈志远的时候,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了上来。

    “你——”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浓重的英国口音,“你是陈志远。”

    陈志远往前走了一步。“您认识我?”

    罗伯逊扶着门框站了很久。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和什么做斗争。最后他侧过身,把门推开了一些。

    “进来。”他说。“我一直在等你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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