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季节过去了。

    九月的最后一个清晨,我和阿敏站在中环码头。天还没完全亮,维港上空笼着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雾霭,远处太平山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海面很平静,几乎没有浪,只有几只白鹭贴着水面缓缓飞过,翅膀尖偶尔碰到水,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码头上人不多。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靠在柱子上打瞌睡,一个阿婆在长椅上吃早饭,手里捧着一个用报纸包着的糯米饭团。卖报纸的摊贩刚开档,把一摞摞还带着油墨味的报纸摆在铁架子上。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味和报纸的油墨味,还有远处茶餐厅飘来的奶茶香。

    我们站在三号码头的入口处,等着第一班去澳门的渡轮。阿敏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装着月明的防水箱,箱子里是所有的证据和物件。她脖子上挂着那枚玉片,青白色的玉面贴着锁骨,亨字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把那把铜钥匙串在一根红绳上,挂在胸前,钥匙贴着玉片,轻轻晃动。

    我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里面装着陈志远那台尼康F。昨天他去了警署,把文物和账目交了,商业罪案调查科的人收下东西,说会立案跟进。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但今天早上他还是来了码头。他站在我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他的头发在晨风中有些乱,额头上的旧疤在晨光中泛着淡白的光。

    “船几点开?”他问。

    “六点。”阿敏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我们站在码头上,看着对岸渐渐亮起来。维多利亚港的晨光从东边爬上来,先是灰蓝,然后是淡金,最后变成一片暖暖的橘黄。光线照在港岛密密麻麻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中银大厦、汇丰银行、国际金融中心,那些高楼的轮廓在晨光中像是被镀了一层薄金。海面上有渡轮在缓缓移动,白色的船身划破平静的水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银姨发来的短信,只有几个字:“一路顺风。”她不太会用手机,这几个字打得很吃力,但发出来了。我回了两个字:“多谢。”然后收了手机。

    阿敏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嘴角笑了一下。“阿玲。她发了一张照片。”她把手机递给我看。照片上是阿财的摊位,折叠椅和算命摊子整整齐齐地摆着,招牌上挂了一条红色的丝带,在风中飘扬。照片下面有一行字:“师父的位置我留着。等你们回来。”

    阿敏回了消息,然后把手机收好。她看着码头入口处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显示着“澳门(外港)——06:00——准时开航”。

    “哥,”她说,“船准时。”

    “嗯。”

    我们走进闸口。陈志远跟在后面。过了闸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通向登船口。通道两侧是玻璃幕墙,可以看见外面的海。晨光从海上铺过来,照得通道里一片通明。阿敏走在前面,步子很稳,帆布袋在她肩上轻轻晃动。我走在中间,身后是陈志远的脚步声,缓慢而有力。

    走到登船口时,阿敏忽然停下来。她站在闸口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通道尽头的中环码头在晨光中慢慢变小,码头上那几根绿色的柱子、那几盏橘黄色的灯、那几个还在吃早餐的旅客,全部退成背景。码头外面的街上,叮叮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身上贴着“往坚尼地城”的牌子。

    “哥,”阿敏说,“你看。”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码头出口处的天桥下面,有人站在栏杆旁边。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个站姿,是阿全。他从大澳坐早班船来的,没有提前说,只是站在码头上,远远地看着我们。

    阿敏举起手挥了挥。阿全也举起手挥了挥。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早晨的人群里。

    阿敏放下手,低头看着胸前的铜钥匙和玉片。她的手指在铜钥匙上轻轻碰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走吧。”她说。

    我们走上登船通道。通道微微晃动着,海浪从下面涌上来,拍在浮桥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渡轮停在通道尽头,船身上白下蓝,船头写着“新渡轮”三个字。船员站在舱门口,手里拿着计数器,把上船的乘客一个一个数进去。

    我们走进船舱,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船舱里很安静,几个乘客散落在不同的座位上,有的在看手机,有的闭着眼打瞌睡。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透过舷窗,可以看到码头还在慢慢后退。

    阿敏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窗外,看着中环码头一点一点变小,看着港岛的高楼在晨光中缓缓远去。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陈志远坐在我们对面。他把旅行袋放在脚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阿敏胸前的铜钥匙上,看了很久。

    “那把钥匙,”他说,“是何伯给你的?”

    “嗯。”阿敏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何伯说,月明走的时候留给阿萍的。说这把钥匙能打开最后一道门。”

    陈志远沉默了一会儿。“G.G.。Godwin的缩写。这把钥匙是Godwin的。”

    “月明从Godwin那里拿到的?”

    “可能。也可能不是。月明做事很仔细。她可能专门留了一把钥匙,刻上G.G.,用来标记什么东西。”

    渡轮忽然晃了一下,汽笛响了。一声长长的汽笛,低沉而悠远,从船顶的喇叭里传出来,穿过船舱,穿过舷窗,传到外面那片开阔的海面上。那声音很响,很亮,像是把什么东西撕开了。

    阿敏把铜钥匙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她松开手,把钥匙放回衣领里面,贴着皮肤,和玉片并排挂着。

    “哥,”她说,“你记得中环码头那个卖糯米饭团的阿婆吗?”

    “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每天早上都在那里买。”

    “我以前来香港的时候,也买过她的饭团。那时候我从澳门过来,一个人坐船,到了中环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我就站在码头外面,吃一个糯米饭团,然后沿着海边走。走到天黑,再坐船回澳门。”

    “你那时候在找什么?”

    “找线索。找我爸说的那个姓陈的年轻人。我在中环码头站过很多次,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想着那个人会不会从我面前走过。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现在知道了。”

    阿敏笑了一下。她的笑容很浅,像是早晨海面上那道淡金色的光。“现在知道了。是我哥。”

    渡轮驶出维港时,海面变得开阔了。港岛和九龙的高楼在身后退去,变成密密匝匝的一片灰色轮廓。远处是青马大桥,细细的桥身横跨在海面上,在晨光中像一道银色的弧线。更远处是大屿山的山影,青色的,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阿敏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枚铜章,放在掌心里。铜章上的“林”字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发亮。她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她取出那张明信片,翻到背面,看着那行铅笔字。

    “1997年6月30日,我在城堡上看见红帆船出海。”

    她把明信片放回袋子里。陈志远看着她的动作,忽然开口了。

    “那一年我在深圳。香港回归那天晚上,我在深圳的一家小旅馆里看电视直播。画面里是维多利亚港的烟花,很亮,很响。我当时想,月明会不会也在看。她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同一片烟花。”

    阿敏抬起头来。“爸,你想过她可能在里斯本吗?”

    “想过。但我不知道里斯本在哪里。我只知道很远。我那时候没有护照,去不了。后来有了护照,又不知道她具体在哪里。罗伯逊的档案里只有赫斯特的日记,没有月明的下落。我只能等。每年冬至去深水埗地下室,看她在不在。看她有没有回来。”

    “她没回来。”

    “她去了更远的地方。她在明信片上写‘妈妈在等你’。她在等你,不是等我。她知道我会等她,但她更希望她的孩子来找她。”

    阿敏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帆布袋。她的手指在袋口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渡轮驶过青马大桥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上金光万丈,浪花在船头两侧飞溅,折射出细碎的彩虹。远处的澳门半岛在薄雾中渐渐清晰,几栋高楼的轮廓从海平线上冒出来,像是从水里长出来的。更远处是氹仔和路环,山影在晨光中泛着青灰。

    阿敏站起来,走到船舱门口。海风从舱门灌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站在门口,面对着澳门的方向,帆布袋抱在胸前,铜钥匙和玉片在风中轻轻晃动。

    “哥,”她回过头来叫我,“快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她旁边。陈志远也站起来,走到我们身后。三个人站在船舱门口,面对着前方的澳门。海风迎面吹来,咸腥而温暖。

    “三十年前,月明坐船从大澳去澳门。”阿敏说。“她抱着我,带着铁盒。她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但她还是去了。”

    “她坐的是货船。”陈志远说。“阿潮说的。顺兴号。一艘两千吨的货船。”

    “今天我们坐的是渡轮。快得多。”

    “嗯。”

    渡轮驶入澳门水域时,海面上多了许多渔船和货轮。远处是澳门旅游塔,高高的塔身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更远处是新葡京的圆球,金碧辉煌地立在灰色楼群之中。妈阁庙前的海边,有几艘小渔船泊在岸边,船头挂着红色的旗。

    渡轮靠岸时,汽笛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是短促的,像是到达的信号。船员把跳板放下来,乘客们开始下船。我们走出船舱,踏上跳板,走过浮桥,走进澳门外港码头的入境大厅。

    大厅里人很多,排队过关的旅客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圈。我们站在队伍里,慢慢往前移。阿敏把证件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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