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陈明就是这个意思了。他把底片信封重新收好,棉线绕了两圈扎紧,放进一个干净的牛皮纸袋里递给我,底片你们也带走吧。放我这里十三年了,该物归原主。

    我接过纸袋的时候,重量很轻,但我知道里面装着1993年9月赤柱所有的阳光和街角。陈怀远在出发前把那些角落拍下来,也许是为了记住,也许是为了忘记。他把硬币留给福叔,也许知道月明会来找,也许只是存个念想。

    从暗房出来,重新走回黄金电脑商场的地面层,日光灯的白色光线刺得眼睛有点疼。商场里人多了起来,年轻人蹲在柜台前挑二手游戏卡,学生模样的女孩拎着一袋空白光盘走过。一切都很平常,像任何一个周末的深水埗地下商场。

    惠欣站在楼梯口,把那枚澳门硬币对着灯看。一块钱,1991年发行的,正面是东望洋灯塔,背面是一朵莲花。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放进口袋,和那颗塑料珠子放在一起。

    我会去查那个车牌,她说,hK-7734。如果还在登记系统里,应该能找到车主。

    1993年的车,十几年了,可能早就转手或者报废了。

    惠欣摇头。先查再说。她顿了顿,侧过头看我,你父亲拍赤柱的时候,离他走还有几天?

    我算了一下。1993年9月下旬,他还在赤柱拍照。9月29日他办理了离境手续,10月1日才真正起飞。大概一周。

    一周,惠欣重复了一遍,目光垂到地面上,看着商场瓷砖的接缝线,他在告别。拍那些街景,把硬币留给福叔,买了两张机票但最后一个人走。他做了很多准备,但月明没跟上。

    也许他在等月明改变主意。

    也许。惠欣往前走,穿过商场的通道,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的背影在日光灯下显得很单薄,帆布袋里装着福叔给的底片袋,鼓出一个小小的方包。

    我跟着她走出黄金电脑商场,重新回到深水埗的街头。午后的阳光把街道晒得发白,空气里浮着细密的尘埃。路边的电器铺子把旧电视搬出来摆在人行道上,屏幕上反射着云朵移动的倒影。我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相框,黑白照片上的赤柱街道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永久的静谧,像被时间封存在了那一天的下午。

    那辆hK-7734停在照片边缘,车牌反着光。车旁的人影模模糊糊,像是一个瘦高的轮廓,也许穿了件深色的衣服。他站在那里,是在等车里的人出来,还是只是路过被偶然拍进了画面?

    我不知道。但底片还在,硬币还在,录像带还在。碎片一块一块地在拼起来——荔园的旋转木马、庙街的二胡声、赤柱的街角、延误的夜航。1993年的陈怀远在我们面前一点点变得有血有肉,他穿蓝夹克,口袋里装椰子糖,会认真拍下即将离开的街景,会把一枚澳门硬币留给可能来找他的人。

    他在等月明。他做了两手准备——如果月明不来,他独自走,但留下硬币让月明知道他来过。如果月明来了,他们在里斯本重新开始,那里的海边也有旋转木马。

    但她没来得及。她买了10月5日的机票,却被困在了庙街的巷子里,浑身是泥,手指滴着血。

    惠欣在街角停住,回过头等我。她站在一家药材铺门口,身后的橱窗里摆着整排的玻璃瓶,装满了淮山、枸杞和当归,午后的阳光透过瓶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石板地面上,和那些药材瓶的影子叠在一起。

    今天先到这里,她说,我去查车牌。你回去把那些底片翻一遍,看还有没有别的线索。

    我点头。她把那枚澳门硬币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阳光又看了一遍,才重新放回去。然后她转身走开,这一次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帆布袋在身侧一晃一晃。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相框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相片里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1993年9月的赤柱,hK-7734这几个字符在黑白影调里清晰得像一组密码。

    我需要解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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