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的是个六十岁上下的女人,短发掺白,穿灰色棉麻衬衫。她端详我们良久,忽然笑了:“你是亨仔。”

    她叫苏曼瑶。门牌上写着“苏宅”,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铜色。门口摆着一盆九里香,修剪得很整齐,白花开得正好,香气浓郁得有些霸道。苏曼瑶不急着让我们进去,反而靠在门框上,歪着头打量我,目光从我的额头滑到下巴,像在辨认一幅褪色的画。

    “上次见你,你才这么高。”她比了个高度,手在膝盖上方。“流鼻涕,哭着要妈妈。月明抱着你在灯塔前面拍了张照,你哭得脸都皱了,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侧身让出门。玄关很窄,鞋柜上放着一摞报纸,整整齐齐,用红绳扎着。墙上挂着一幅中国地图和一幅澳门老地图,并排钉着,中间用红线连了几个点——新马路、妈阁庙、灯塔、镜湖医院。

    楼梯是水磨石的,很陡,扶手是铁管,磨得发亮。苏曼瑶走在前面,步子很稳。“三楼是我的地方。二楼租出去了,住着一对教音乐的两口子,每天早上弹钢琴,弹得我头疼。”她回头看了林惠欣一眼,“你是她朋友?”

    “我是。”林惠欣说。

    “月明的朋友都是好人。”苏曼瑶点点头,继续往上走。“她这个人,看人准。说你好你就好,说你坏你就坏。从来不模棱两可。”

    三楼的门开着。客厅不大,但很亮,三面都有窗。一面窗对着新马路,一面对着内港,一面是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还没开花,叶子绿得发黑。靠墙摆着一张三人沙发,套着米色布套,洗得发白。茶几是藤编的,上面放着一个玻璃托盘,托盘里有几颗糖,还有一把钥匙。

    我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

    电视柜有年头了,红木的,台面上铺着白色蕾丝垫。垫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紫檀木框,玻璃擦得很干净。照片是彩色的,已经泛黄,但还清晰——背景是灯塔,白色的塔身,黑色的顶,蓝天白云。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女人在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孩在哭,脸皱成一团。女人穿着红色毛衣,头发很长,被风吹得飘起来,拂过小孩的脸。

    年轻女人是月明。小孩是我。

    我站在那里,挪不动脚。照片里的月明大概二十五六岁,比我现在还年轻。她怀里的我大概两岁,穿蓝色背带裤,脚上是一双红色小皮鞋。我记得那双鞋。我记得它的鞋底很硬,走路时“咔咔”响。我记得月明蹲下来,帮我把鞋带系紧,说:“亨仔乖,不哭,姨姨带你看灯塔。”

    “姨姨”——她让我这么叫她。不是“月明阿姨”,是“姨姨”,叠字,尾音拖长,像唱歌。

    “那时候她刚来澳门。”苏曼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我拉回来。她端着茶盘,三杯茶,放在藤桌上。“一九九三年。她从家里跑出来,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你。”

    “带了我?”

    “你爸妈闹离婚,天天打架。月明看不下去,把你抱走了。她抱着你坐船来澳门,就带了一个包,里面是你的尿布和两罐奶粉。”苏曼瑶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茶。“她那时候才二十四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林惠欣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听。她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但让我安心。

    “她在我这里住了三个月。”苏曼瑶喝了口茶,目光落在相框上,“每天抱着你到处走。去妈阁庙,去大三巴,去路环。她说要让你记住澳门的样子,记住这个世界的好。以后就算回到那个吵架的家里,心里也有一个地方是安静的。”

    “后来呢?”

    “后来你爸妈离婚了,你妈把你接回去了。月明送你到码头,回来哭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她已经把房间收拾好了,叠好的被子上放着你那双红色小皮鞋。她说:‘鞋子留在这里,下次来还能穿。’”

    苏曼瑶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拉开下面的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双童鞋——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从小到大。每一双都擦得很干净,鞋底磨出的痕迹还在。

    “她每年都买一双。”苏曼瑶说,“从两岁到十岁。她说不知道你脚长多大了,就按年龄买。想着万一你来了,总有鞋穿。”

    我蹲下来,拿起那双红色小皮鞋。鞋底硬邦邦的,橡胶泛黄。鞋里面还留着鞋垫,鞋垫上印着卡通小熊,已经模糊了。我把它翻过来,鞋底有一行字,是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亨仔两岁,澳门灯塔。”

    眼泪砸在鞋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她一直在等我来。”我说。

    “一直在等。”苏曼瑶在我身后说,“你十岁那年她买完最后一双鞋,跟我说:‘也许他不会来了。但我还是留着,万一呢。’”

    我站起来,把那双鞋放回去。柜子里除了鞋,还有一个铁皮盒子,印着丹麦曲奇的图案。我打开,里面全是照片——我在澳门拍的,我在香港拍的,我上小学、上中学、上大学的照片,还有几张我在报纸上发表的新闻稿剪报。我不知道她一直在关注我。我不知道。

    “这些照片怎么来的?”

    “她托人拍的。”苏曼瑶说,“她在香港的朋友,每年去看你一次,拍几张照片给她。她让我保密,说不打扰你。但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会看这些照片,一张一张看,看完放进盒子里,第二天再看。”

    我坐在沙发上,捧着铁皮盒子,像捧着一颗心。林惠欣靠过来,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我小时候的、少年时的、成年后的。每一张背面都有月明写的字——日期、地点,有时还有一句话。“亨仔小学毕业了,穿白衬衫很好看。”“亨仔上中学了,书包好重。”“亨仔考上大学了,新闻系。他小时候就爱问为什么。”

    最后一张是我的近照,去年冬天在尖沙咀码头拍的,穿着黑色大衣,围着灰色围巾。背面写着:“亨仔长高了。比姨姨高了。”

    “这是谁拍的?”

    “我。”苏曼瑶说,“去年我去香港办事,顺便去看你。你在码头等船,风很大,你在看手机。我在对街站了十分钟,没敢过去。我怕打扰你。我怕你忘了我是谁。”

    我抬头看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搭在藤椅背上,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

    “我没忘。”我说,“我记得您做的猪脚姜。月明带我来的时候,您端出来一碗,我嫌黑,不肯吃。您说不吃就不吃,但别哭。后来我吃了,很好吃。”

    苏曼瑶笑了,眼泪终于落下来。“你记得猪脚姜。”她擦掉眼泪,“你居然记得。”

    她走到窗边,推开对着新马路的那扇窗。市声涌进来——汽车喇叭、人声、远处教堂的钟声。阳光落在藤桌上,照亮了那把钥匙。我拿起来看,钥匙柄上贴着标签,是月明的字:“亨仔房间”。

    “她的房间在楼上。”苏曼瑶说,“四楼,我改成了阁楼。她说等你来了,给你住。她说你小时候怕黑,所以开了天窗。晚上可以看星星。”

    我抬头看天花板。果然有一道斜的木质横梁,上面嵌着一块玻璃天窗。午后的光从那里落下来,照亮了天井里的桂花叶。

    “带我去看看。”

    四楼的楼梯更窄,只容一人通过。苏曼瑶走在前面,拐杖换成了一根更粗的藤杖,点着木踏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到顶时,她推开一扇矮门,弯着腰进去。

    阁楼不大,但很舒服。斜屋顶,白色横梁,天窗正好在床的上方。床是单人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枕头套上绣着一只小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手绘的,画着澳门灯塔。墙上贴着一张澳门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很多地方——妈阁庙、大三巴、福隆新街、镜湖医院、灯塔。每个圈旁边都有日期,是月明来澳门的时间。

    “她每次来都住这里。”苏曼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说这是她在澳门最安心的地方。她说这里能看见天。”

    我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垫很软,弹簧发出“吱呀”声。我躺下来,从天窗望出去——蓝天,白云,一只鸟飞过,留下一个黑点。

    “亨仔。”月明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坐在床边,帮我掖被角。红色的毛衣,长长的头发。“亨仔,你看,天上有星星。”

    “哪里有星星?”

    “那里。最亮的那颗。看到没有?”

    “看到了。那颗叫什么?”

    “叫月明。”

    “骗人。月明是你的名字。”

    “对。所以那颗星就是姨姨。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姨姨,就看那颗星。”

    我闭上眼睛。天窗的光落在眼皮上,温热的,像一只手。

    “苏姐姐,”我睁开眼,“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什么吗?”

    苏曼瑶靠在门框上,拐杖夹在腋下,双手抱着胳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走之前一个月,来了一趟。没住,就坐了一会儿,在这张床上。她跟我说:‘表姐,如果亨仔来了,你告诉他,我很快乐。’”

    “就这个?”

    “就这个。她说:‘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把亨仔抱来澳门。我想让他知道,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吵架,不打架,只有灯塔和钟声。就算他后来忘了,这个地方也一直在。’”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她还说了一句话。她说:‘我这辈子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但亨仔就是我的孩子。我把他还回去的时候,心都碎了。但我知道,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替他走。’”

    我从床上坐起来。床头的台灯还亮着,灯泡是暖黄色的,照着我手上的五毫硬币——妈阁庙婆婆给的,加上荣记那枚,两枚都在我手心。蝙蝠图案对着蝙蝠图案,像两只对视的眼睛。

    “她现在在哪?”林惠欣在楼下问。她的声音从楼梯井传上来,有些模糊。

    “镜湖医院。”苏曼瑶说,“她的骨灰在镜湖医院后面的墓园。很小的一块碑。她说不要大的,够放一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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