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我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沿着灯座蜿蜒开去,像一幅抽象画里的河流。楼下的电车轨发出细碎的震动,透过墙壁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整栋楼在轻声打鼾。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分。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通话记录里只留下一串数字,像某种没有兑现的承诺。我删掉了那条短信——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留着不太好,像是会被人看到似的。

    下楼的时候,林太正在前台给一只玳瑁猫梳毛。猫换了一只,但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梳子从头顶顺着脊背滑到尾巴尖,一下又一下。“早啊,”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厨房有虾饺,刚蒸好的。隔壁老王送来的,他女儿在点心铺子做事。”

    我谢过她,走进厨房。很小的空间,一张木头圆桌靠在窗边,桌上放着一笼冒着热气的虾饺,旁边是一壶普洱,杯子倒扣着。我倒了茶,坐下来咬了一口虾饺,皮薄馅鲜,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窗外是西环常见的街景——旧楼的墙面上爬着管线,对面人家晾着几件衬衫和一条碎花床单,在微风里轻轻摆荡。

    吃完虾饺,我回房拿了相机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今天没什么明确的计划,但总觉得应该再去一次中环码头。短信说“别去码头”,而我偏偏不是那种听话的人。

    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一个穿浅蓝色棉麻衬衫的女人正站在门口看手机。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我愣了一下。

    是昨天码头边那个白裙子的女人。

    她也认出了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你住这里?”她开口,声音比我想象中要低一些,带一点不太明显的粤语腔。

    “嗯,昨晚刚到。”我说。

    “昨天你拍的那张照片,”她说,“能给我看看吗?”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背包,“你知道我拍了?”

    “你按快门的声音太大了。”她这回笑了一下,嘴角牵出一枚浅浅的酒窝,“尼康F,对不对?我爸爸以前也有一台。”

    这句“我爸爸”让我心里一动。我想起父亲照片里那个同一条裙子同一个码头的女人,想起父亲信里那句“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包。“照片在相机里,你要现在看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巷子深处。烧腊店的门还没开,海味铺子门口的大叔正把一筐干贝往架子上摆。她收回目光:“前面有家茶楼,莲香楼,走路十分钟。我请你喝早茶,你让我看照片,怎么样?”

    我说好。

    莲香楼在中环威灵顿街一栋老楼的二楼,入口窄窄的,要爬一段铺着旧花砖的楼梯。上了楼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天花板很高,吊着几盏古旧的水晶灯,墙面上贴着白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泛了黄。圆桌一张挨着一张,铺着暗红色的桌布,茶客多是老人,看报纸的、聊天的、用筷子夹着虾饺蘸辣椒酱的,空气里弥漫着普洱、点心、和年月混在一起的暖和气味。

    她显然常来,和门口收银的阿姐点了点头,领着我走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窗外正对着一片旧唐楼的屋顶,远处能看见中银大厦的尖顶刺破天际线。

    “我叫林惠欣。”她给自己倒了茶,然后把茶壶朝我推了推。

    我报了名字,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递过去。她接过去低头回放了一会儿,屏幕上亮起昨天码头边那个白色裙摆被风吹起的画面。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什么了。

    “拍得挺好,”她终于开口,把相机还给我,“构图很稳,光线也抓得准。你学摄影的?”

    “我爸教的,”我说,“他以前也拍过差不多的照片。”

    我从包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父亲拍的那张黑白照片放到桌上,朝她推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端着茶杯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拿起照片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端详。

    “你爸爸拍的?什么时候?”

    “应该八十年代末,九零年左右。他信里说的。”

    林惠欣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什么也没写。她又看了看正面的女子,侧脸,马头,白裙子,海风。“她戴着一只银镯,”她说,“你看这里。”她用指甲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女子的手腕。

    “我在码头拍你的时候,你手上没有镯子。”

    “所以你想问什么?问她是不是我?”

    我没有接话。

    她把照片还给我,从自己随身带的帆布袋里摸出一个铁质的小圆盒,直径约莫十公分,边缘有些锈迹,盖子上刻着模糊的花纹,像一朵什么花。她把盒子放在桌上,轻轻转了一下,盖子“咔”地弹开了。里面是一卷胶卷,暗黄色的塑料片盒,上面贴着手写的标签——“1993.04.17”。

    “我爸留下来的,”她说,“和你爸差不多,他以前也喜欢拍照。我前阵子整理他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这卷胶卷,送去洗了。拿到照片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她把胶卷盒递给我,我没有接,只是看着它躺在铁盒里,像是某种被精心保存的秘密。窗外有风吹进来,桌布微微动了一下,桌上那张黑白照片的一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里面有个人,”林惠欣说,“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不太相干的事。“我今年二十九岁,这卷胶卷是一九九三年拍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但我看着那些照片,就像在看我自己站在不同的地方——街角、电车、码头、一家茶楼。一样的侧脸,一样的头发,连站姿都像。她穿着一件蓝底白花的长裙,但手腕上戴着那只银镯。”

    我脑子里快速转着。父亲拍的那张是一九八九年左右,林惠欣的父亲是一九九三年,两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拍了同一个女人——或者同一个长相的女人。这不可能是什么偶然。

    “你有没有问过你爸,那是谁?”

    林惠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虚空的点上。“他去世了,去年。走之前什么都没说。他身体一直挺好,那天早上还出去买了报纸,回来坐在沙发上,然后就没再起来。我在他房间里找到这个铁盒,里面除了这卷胶卷,还有一件东西。”

    她把手伸进帆布袋,摸了一会儿,取出来的是一本残破的乐谱。说是乐谱,其实只剩了几页,边缘被撕得不整齐,像是从一本什么册子里匆忙扯下来的。封面的上半截没了,只剩底部残留着一行手写的字:“the Last tango in hong Kong”。纸张泛黄发脆,折痕很深,在桌面上铺开的时候自动蜷曲,要用茶杯压住两角才能看全。

    “我查过,”林惠欣说,“没有哪首曲子叫这个名字。可能只是谁自己写的,或者乱起的。但你看这里——”

    她伸出左手,指尖在乐谱其中一页的空白处点了点。我凑近看,是一行铅笔字,笔迹纤细,像是女人的手写:“给云生,一九九三春。那天的舞,我还没忘。”

    云生。

    我父亲的笔名,他以前在报纸上发表摄影作品的时候,署的都是“云生”。

    我抬起头看林惠欣,她的目光也正好从乐谱上抬起来与我对上。那一瞬间,我从她眼里看到了某种和我一样的东西——困惑、好奇、还有一点点像是被命运撞了一下腰的恍惚感。她的眉眼在茶楼的暖光里显得很柔和,嘴唇抿着,下巴线条干净利落。

    “你爸笔名叫云生?”她问。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她说,“那行字下面原来还有一行,被人用墨水涂掉了,但对着光仔细看还能辨认。我花了好几天,拼出来几个字——‘阿云,你会来吗’。”

    她说“阿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我们之间沉默了一会儿,茶楼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处有个阿婆笑着在说孙子的考试成绩,蒸汽从推车上的蒸笼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我和她之间的空气。

    “你昨晚收到一条短信没?”我问她。

    她怔了一下。“什么短信?”

    “陌生号码,说让我别去码头。昨晚发的。”

    她摇了摇头,但眉头皱了皱。“我没有收过。不过昨天下午,我在码头拍完照回家,发现门口的脚垫被翻起来过。我当时没在意,以为风吹的,但你这么一说……”

    她没把话说完。我们俩各自喝了一口茶,杯底的普洱有些凉了,带着一点微涩。桌上的老照片、胶卷盒、残破乐谱,三样东西摊在一张茶楼的旧桌布上,像是某种未完的句子里悬着的省略号。

    “你把那卷胶卷洗出来的照片带来了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从帆布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比父亲那个新一些,折痕笔直。她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一共六张,黑白,颗粒感很重,像是用老式胶片相机拍的。

    第一张是一条巷子,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远处有一个撑伞的背影。第二张是一家茶楼的门面,招牌上写着“莲香楼”三个字,跟我们现在坐的这家一模一样。第三张是电车轨道,从高处俯拍,轨道向远处延展,消失在一个转弯处。第四张是一个街角,有个人靠在墙边抽烟,看不清楚脸,身形瘦长,穿一件深色外套。

    第五张让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中环码头,扶着栏杆看海。白裙子,长发被海风吹起,左手腕上一只细银镯。跟我父亲拍的那张几乎是同一个瞬间,只是角度稍微偏了一点,像是站在更靠右的位置拍的。海面的波纹、光线、甚至云层的形状都和我父亲那张照片里一模一样。

    第六张是同一片海港,但时间似乎是傍晚,天边有火烧云。那个白裙子的女人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什么——看不真切,像是纸张或者书。她的旁边坐着一个人,浅色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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