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牛津道十一号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带走。

    Godwin Gerald站在门廊下,看着我们走出他的院子。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裤兜里,像是那半截断指藏着他这辈子所有不能说的事。陈志远把铜扣留在了他门口的台阶上。铜扣在白色大理石台阶上转了一圈,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停住了。Godwin低头看了一眼那颗铜扣,没有弯腰去捡。

    “赫斯特已经死了。”陈志远站在铁栅栏外面,隔着勒杜鹃的花丛对他说。“你的档案已经被封存了。但月明留下了证据。全部留下来了。”

    Godwin站在门廊的阴影里,淡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

    “你追了她三十年。”陈志远说。“你什么都没得到。”

    Godwin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像是面具下面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她死了。”Godwin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英国上层社会那种平淡的语调,每个字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1994年,她去了欧洲。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你知道她去了欧洲?”

    “我在找她。我的人一直在找。她到了英国之后,就消失了。她换了身份,换了名字,切断了所有联系。我不知道她在哪里。可能已经死了。”

    陈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没有找到她。”

    “没有。”

    “那你什么都没有得到。”

    Godwin沉默了一会儿。他从裤兜里掏出左手,那半截小指暴露在晨光中。他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

    “回去吧。”他说。“这件事结束了。赫斯特死了,文件烧了,月明不见了。你们手里的东西,交出去也好,留着也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老了。”

    他转身走进门廊,关上了门。铁栅栏外面的勒杜鹃在风中摇晃,花瓣落了一地。我们站在街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白色的洋房在晨光中安静地矗立着,二楼的窗帘重新拉上了。

    “他说月明去了欧洲。”阿敏说。

    “他说的是他知道的事。”陈志远转过身,往地铁站方向走。“但月明可能没死。Godwin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你觉得她还活着?”

    陈志远没有回答。他的步子很慢,走在九龙塘安静的街道上,两旁的榕树在风中沙沙作响。走到窝打老道时,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远处。那是一个很普通的街景,一辆小巴停在路边,几个师奶拎着菜篮子走过。但他的目光落在更远的地方,落在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楼群之上,像是想从那些楼群后面看到什么。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但我想去庙街。”

    庙街。阿财和阿玲。

    我们坐地铁到佐敦。从佐敦站下车,沿着庙街往北走。午后的庙街还没有热闹起来,大部分摊位都空着,只有几个卖旧货的老人坐在摊前打瞌睡。榕树头的天后庙开着门,几个老太太在庙前烧香,青烟袅袅升起。庙街的南北两头各有一座牌坊,南牌坊上写着“庙街”两个字,北牌坊上写着“榕树头”。我们穿过南牌坊,往北走。

    阿财的摊位在庙街中段的一棵老榕树下面。摊位空着,折叠椅倒扣在桌上,算命用的竹签筒和签纸盒用一块旧布盖着。摊位后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字迹歪歪扭扭的:“铁口直断,陈伯算命”。招牌下面贴着一张泛黄的白纸,上面写着:“师父仙游,暂停营业。有事请联系徒弟阿玲。”

    阿敏站在摊位前,看着那块招牌。她伸手摸了摸招牌上“陈伯”两个字,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阿财走了。”她说。

    “什么时候走的?”

    “月明的信里说,阿财是1993年帮过她的人。她说过阿财在庙街摆摊算命,是个好人。三十年了,阿财肯定已经不在了。”

    旁边一个卖旧货的老头抬起头来,看了看我们。“你们找阿财?”

    “是。他徒弟阿玲在哪里?”

    老头往北边指了指。“阿玲在庙街尾那边。她师父走了之后,她还在摆摊。不过她不算命,她拉二胡。”

    我们沿着庙街往北走。走到北牌坊附近时,听到了二胡的声音。那是一把很旧很旧的二胡,音色沙哑而苍凉,像是一个老人在用嗓子说话。曲调很慢,很悠长,像是一条河在缓缓流淌。我隐约听出那是一首广东音乐,但一时想不起名字。

    拉二胡的人坐在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琴盒。琴盒里散落着几张零钱和一张手写的纸条:“随缘乐助,不拘多少。”拉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布衫,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在脑后。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黑,额头上有几道很深的抬头纹。她闭着眼睛拉琴,手指在琴弦上滑动,弓毛擦过琴筒,发出那种沙哑而苍凉的声音。

    阿敏走过去,在琴盒里放了一张纸币。女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

    “阿玲?”阿敏问。

    女人停下弓,把二胡搁在膝盖上。她打量了我们三个人,目光从阿敏的脸移到陈志远下巴的痣上,又移回阿敏后颈的月牙胎记上。

    “你们是月明姐的人。”她说。

    阿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师父跟我说的。他说月明姐的孩子后颈上有一弯月牙。他说如果有天有人来找他,先看后颈。”阿玲站起来,把二胡装进琴盒。她比阿敏矮半个头,肩膀很宽,手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做粗活的人。“你们来晚了。师父去年走的。”

    “我们知道。”陈志远说。“我们想来拜拜他。”

    阿玲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跟我来。”

    她带我们穿过庙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栋旧唐楼,楼梯很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上了三楼,阿玲推开一扇铁闸,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单位。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供着一幅遗像。遗像上的阿财大约七十来岁,瘦瘦的脸,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角有一丝笑意。

    遗像前面摆着香炉和几碟供果。香炉里插着三根燃了一半的香,青烟袅袅升起。遗像旁边靠着一把二胡,琴筒上的蛇皮已经有些松了,琴弓的马尾毛断了几根。

    阿玲从桌下拿出三根香,递给我们一人一根。我们点了香,在阿财遗像前拜了三拜。阿敏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遗像上那张瘦瘦的脸。

    “师父走的时候很安详。”阿玲站在旁边,声音很轻。“他走之前跟我说,阿玲,今天是月明姐的生日。你去拉一曲《平湖秋月》给她听。”

    “月明的生日?”阿敏转过头来。

    “嗯。师父说月明姐的生日是农历八月十五,中秋。他说月明姐告诉他,她生在月亮最圆的那一天。所以师父每年中秋都让我拉《平湖秋月》。他说月明姐听得见。”

    阿玲走到遗像旁边,拿起那把二胡。她坐在方桌旁边的凳子上,把二胡架在膝盖上,调了调弦。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拉。

    《平湖秋月》。广东音乐里最安静的一首曲子。曲调平缓而悠长,像是月光洒在湖面上,一层一层地铺开。阿玲的弓法很慢,很稳,每一个音符都拉得清清楚楚。二胡的音色沙哑而苍凉,但在这首曲子里,那种沙哑变成了一种温度,像是老人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阿敏站在遗像前,听着那首曲子。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听着阿玲的琴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

    曲终的时候,阿玲的弓停在弦上,没有立刻放下。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过了几秒钟,她睁开眼,把二胡放在膝盖上。

    “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一件事。”阿玲的声音很轻。“他说他一直没告诉任何人,是因为不知道来找的人是不是真的。但你们来了,后颈上有月牙,那就是真的。”

    “什么事?”阿敏问。

    阿玲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前。柜子很旧了,漆面剥落了大半。她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了,边角卷曲发黄,封口处的胶水早已失效。信封正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娟秀而用力——月明的字。

    “阿财大哥亲启。若亨仔来,转交。”

    阿玲把信封递给阿敏。“师父说,月明姐走的那天晚上来找过他。那是1993年10月16号。月明姐抱着细路仔,在庙街找到师父。她给了师父这个信封,说如果有一天‘亨仔’来了,就把信封给他。她还跟师父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阿玲看着阿敏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师父说,月明姐告诉他——‘告诉亨仔,妈妈没有死。妈妈去了欧洲。但欧洲也不是终点。’”

    客厅里安静极了。阿财遗像前的香还在燃烧,青烟一缕一缕地升起,在空气中慢慢散开。阿敏握着信封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没有拆开。

    “欧洲也不是终点。”阿敏重复了一遍。“什么意思?”

    阿玲摇头。“师父说他也不知道。月明姐只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走了。师父追出去问,月明姐已经抱着细路仔消失在庙街的人群里了。”

    陈志远走到阿敏身边,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和他记忆中月明的字迹一模一样——工整,娟秀,每一笔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伸出手,在信封表面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去了欧洲。”他说。“但她没有停在欧洲。欧洲不是终点。她还在走。”

    “走到哪里?”阿敏问。

    “不知道。但她还活着。”

    陈志远的声音很稳,但眼眶是红的。他站在阿财的遗像前,看着那张瘦瘦的、戴圆框眼镜的脸。阿财已经走了。阿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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