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房里闷热。水汽混着刺鼻的机油味,直往鼻腔里钻。

    阿史那依僵在原地。

    她正前方,一台三丈高的黑铁蒸汽机在咆哮。

    粗大的连杆像疯子的手臂,上下拼命抽送。牛皮传动带在半空疯狂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拉扯声。

    脚下的红砖地在震。

    她浑身发抖。牙齿上下磕碰,咬到了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散开。

    这不是活物。但这东西比草原上最凶的饿狼还要暴躁。

    赵铁牛从机器后头钻出来。

    他手里捏着把沾满油泥的铁扳手。琉璃眼镜上糊了一层白色的水雾。

    他用脏袖子胡乱抹了一把镜片。

    “压力够了。开二号阀。”赵铁牛转头喊。

    旁边的高台上,一个辅兵双手抱住生铁转盘,死命往左拧。

    “哧——”

    一股高压蒸汽顺着头顶的铜管,猛地灌进一台半人高的铁疙瘩里。

    “牵羊!”赵铁牛拿扳手敲了敲铁壳。

    两个灰军装士兵拖着一头肥硕的大尾羊走过来。

    羊在拼命挣扎。四蹄乱蹬。

    士兵毫不客气,一把将羊按在木槽里。生铁夹板扣下,死死卡住羊脖子。

    赵铁牛踩下脚底的踏板。

    铁疙瘩前端,探出一个连着软管的黄铜把手。把手最前头,是一排密集的钢齿。

    钢齿疯狂震动。嗡嗡作响。

    赵铁牛抓起把手,贴着羊的后脖颈,一路推到羊尾巴。

    如同热刀切黄油。

    厚实的羊毛像整块毯子一样脱落。没见一滴血。连羊皮都没破一点油皮。

    阿史那依瞪大了眼睛。

    呼吸停了。

    天狼族人剪羊毛,得用骨刀一点点割。两个壮汉按着,割一头羊得小半个时辰。还得提防羊发疯踢人。

    赵铁牛推着那个震动的黄铜把手,左右开弓。

    十息。

    不到喘十口气的功夫,一头羊被剃得精光。

    光秃秃的羊被一脚踹出木槽。下一头羊紧跟着被拖进来。

    赵铁牛扔下扳手。从兜里掏出小算盘。

    手指在算珠上噼里啪啦一通拨弄。

    “一台蒸汽剪毛机,配两个按羊的劳工。”赵铁牛推了推眼镜,“一天能剪六百头。”

    他看向旁边那几百台纺纱机。

    “纺线更快。原先你们用手捻,一斤毛捻一天。现在机床一转,一天出纱五十斤。”

    赵铁牛在本子上记了笔账。

    “一天干完你们一个部落一年的活。还不用管饭。”

    阿史那依腿一软,后背贴在冰冷的砖墙上。

    她的骄傲,她对游牧骑射的自豪。

    在这些不知疲倦的齿轮面前,被碾成了地上的一滩油泥。

    人怎么跟铁打的机器拼?

    大铁门被推开。

    冷风灌进闷热的厂房。

    裴星火踩着黑色的军靴走进来。军靴踏在红砖上,脚步声又沉又稳。

    他没穿大衣。黑布短打上还沾着昨天的煤灰。

    陈铁跟在他后头,手里提着几张油印的告示。

    裴星火停在阿史那依面前。

    他扫了一眼地上堆成小山的羊毛。

    “效率太低。”裴星火开口。语气平淡。

    赵铁牛赶紧合上算盘。

    “大帅,胡人刚上手,机器还不熟练。过几天产量能翻倍。”

    裴星火转头,看着贴墙站着的阿史那依。

    “去告诉外面那些牧民。草原的规矩改了。”

    裴星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第一,废除游牧。”

    “所有羊群,圈定草场。拉铁丝网,建定居点。谁敢赶着羊乱跑,当叛匪击毙。”

    阿史那依愣住了。

    手指死死抠着砖缝。指甲劈了。

    “羊得吃草!不转场,草根会被啃光的!”她嗓子嘶哑。

    “那就种苜蓿。”裴星火打断她,“怎么种草,农业局会发册子。星火军只管收羊毛,不管你们怎么喂羊。”

    他从陈铁手里抽出一张告示。

    拍在旁边的木桌上。

    “第二,统购统销。”

    裴星火食指点在纸上那排黑字上。

    “十斤原毛,换一斤粗盐。”

    “一百斤原毛,换一包消炎药。”

    “一吨煤炭,换五十斤杂粮。”

    阿史那依浑身发冷。

    这不仅是压榨,这是把天狼族的脖子死死套进了绞索。

    不交羊毛,就没有盐。人没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不挖煤炭,就没有粮食。只能活活饿死在定居点里。

    连想抢都没地方抢。星火军的机枪阵地就架在互市口。

    这片大漠,被彻底锁死了。

    “我是你的劳改营监工。”

    裴星火把一把卷了边的牛皮鞭子扔在桌上。

    “这厂子,还有外头的三个定居点,归你管。”

    裴星火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块砖。

    “明天日落前,我要看到两万斤洗净的羊毛线。”

    “少一斤,停一天粮。”

    裴星火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别想死。你死了,我换个人拿鞭子。你那些族人,待遇减半。”

    铁门重重关上。

    阿史那依看着桌上的皮鞭。

    胃里一阵痉挛。她扶着桌沿,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别无选择。

    三天后。

    一号纺织厂里。

    空气里的毛屑飞舞,呛得人直咳嗽。

    阿史那依穿着那身印着“001”的灰布工装。

    手里攥着那把牛皮鞭。手心全是粘腻的冷汗。

    几个女工正手忙脚乱地往机床上挂羊毛。

    机床转得太快了。

    一个中年胡人男人动作慢了半拍。羊毛卡进了齿轮里。

    “嘎嘣。”

    传送带卡死。机器冒出一股焦糊味。

    “停机!清料!”旁边的星火军技术员怒吼。

    那个闯祸的男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是昔日左谷蠡王的亲弟弟。曾经拥有上万头牛羊。

    此刻,他脸上全是机油和灰土。

    他崩溃了。

    “我不干了!”他抓起地上的半块砖头,猛地砸在纺车铁架上。

    砖头碎开。纺车连漆都没掉一点。

    “这规矩!我凭什么给你们纺线!”他扯着嗓子干嚎。

    厂房门口。

    两个站岗的星火军步卒端起了燧发枪。

    枪机“咔哒”一声扳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男人的脑袋。

    破坏机器,按律当场枪决。

    阿史那依头皮发麻。

    她猛地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男人。

    右手抡起皮鞭。

    “啪!”

    一鞭子死死抽在男人的后背上。

    粗布衣服瞬间裂开一条口子。血珠子渗了出来。

    男人懵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公主。

    “你打我?你当走狗?”

    阿史那依咬破了嘴唇。

    血流进嘴里。

    她手没停。皮鞭再次抡起。

    “啪!”

    “啪!”

    连抽三鞭。鞭鞭见血。

    她没骂人。她怕自己一张嘴,就会哭出声。

    她只能打。打得越狠,门口那两个步卒的枪口就压得越低。

    她是在救他的命。也是在救全厂人的命。

    “滚起来!干活!”

    阿史那依嗓子破了音。像锯木头一样难听。

    她指着墙上那块巨大的黑板。

    上面用白粉笔写着今日的定额。还差五千斤。

    “完不成定额,今天所有人都没有盐巴粥!”

    男人捂着背,在地上缩成一团。

    他看懂了阿史那依通红的眼圈。也看懂了门口收回去的火枪。

    他咽了口唾沫。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清理卡死的齿轮。

    厂房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

    几千个曾经的游牧民,踩着统一的节奏,往机床里填料。

    阿史那依靠在铁柱子上。

    手里的鞭子掉在地上。手抖得捡不起来。

    她的骄傲,她的王族血统。

    在头顶那飞速旋转的传动带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她现在只是星火军流水线上的一个零件。一个负责催促其他零件运转的齿轮。

    半个月后。

    漠北的冷风里,少了羊粪的腥味,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烟味。

    草原互市点。

    现在这里挂着一面红底五角星旗。改名叫“星火供销社”。

    一列早期的轨道蒸汽牵引车喷着白雾,缓缓停在新建的站台上。

    车厢门推开。

    苏轻语走了下来。

    她穿着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硬纸板账本。

    寒风吹在脸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几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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