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一百年,万竹没有动过一下。

    他的意识沉入金之大道的海洋中,感受着那种锋锐的、刚硬的、决断的力量。

    胸中,那团赤金色的火之气和那团玄黑色的水之气缓缓流转,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头一个百年过去,他自觉精进,对金之大道的领悟愈发深入。

    然而,又过了不知多久,万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他的身体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灵力,不是道韵,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隐蔽的……异物。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一寸一寸地搜索。

    然后他找到了。

    在他的经脉深处,在他每一节竹节空间的壁障上,附着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物质。

    那物质不是灵气,不是煞气,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东西。

    它像一层薄霜,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他的道韵之上,缓慢地侵蚀着他的本源。

    万竹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中毒了,而且中毒很深。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不知道什么时候中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但他知道,如果再不处理,这毒会侵蚀他的道基,让他修为倒退,甚至陨落。

    毒素来得突然,且绵绵不绝。

    一转眼,便是五百年过去。

    万竹没有慌乱。

    他运转《万竹道章》,将体内的毒素缓缓剥离,从经脉中抽离,送入第一节竹节空间。

    毒素入体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阵灼烧,不是火的那种灼烧,而是更阴冷的、更刁钻的腐蚀。毒素在竹节空间中翻涌,试图侵蚀空间壁障。

    万竹咬紧牙关,运转空间道韵,开始转化。

    一缕,两缕,三缕……

    毒素在三十六节竹节中缓缓流转,每经过一节,就淡一分。

    这个过程他太熟悉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煞气虽然狂暴,但它是“死”的,没有灵性。

    而这毒素是“活”的,它在被转化的过程中,竟然在不断地调整自己,寻找空间壁障的薄弱处,试图突破。

    万竹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精力来维持空间壁障的稳定。

    一节,两节,三节……

    到了第三十六节,毒素终于被彻底转化,变成了一缕纯净的先天灵气,从竹叶尖端飘散出去。

    万竹松了一口气。

    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更多的毒找上了他。

    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他身体深处“生”出来的。

    像种子发芽一样,从他的道韵中、从他的本源中、从他与天地之间的因果联系中,凭空生出。

    这是五行之毒。

    他感觉到了其中的五行道蕴:金毒锋锐,如刀割;木毒缠绕,如藤蔓;水毒阴冷,如寒冰;火毒炽烈,如熔岩;土毒厚重,如山压。

    五种毒同时发作,在他体内肆虐。

    万竹的竹身剧烈震颤,翠绿色的光芒明灭不定。

    竹节空间中的灵气开始紊乱,道韵开始崩解。

    他没有退路,开始全力转化。

    一缕金毒送入竹节,转化为纯净的金之道蕴;

    一缕木毒送入竹节,转化为纯净的木之道蕴;

    一缕水毒送入竹节,转化为纯净的水之道蕴,这和黑龙长老的水之大道同源不同质;

    一缕火毒送入竹节,转化为纯净的火之道蕴;

    一缕土毒送入竹节,转化为纯净的土之道蕴。

    五行之毒,每转化一缕,他的道基就稳固一分。

    但毒素生发的速度,比他转化的速度快。

    他体内的毒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空间壁障上开始出现裂纹,竹节中开始堆积未转化的毒素,像淤泥一样堵塞了通道。

    万竹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想起了净煞那六百年,想起了四重心魔,想起了赤龙和黑龙的残魂。

    那时候他也觉得撑不住了,但他撑过来了。

    这一次,他也要撑过来。

    他不再试图“快速”转化,而是放慢了速度,让每一缕毒素在竹节中停留更久,转化得更彻底。

    空间壁障上的裂纹,他用道韵一点一点修补;堵塞的通道,他用意识一缕一缕疏通。

    毒素生发,他转化;空间受损,他修复;意识模糊,他清醒。

    一年,十年,百年。

    又是漫长的岁月过去。

    万竹发现,毒素生发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不是因为他转化得更快,而是因为他体内的毒种在耗尽。

    五行之毒不是无穷无尽的,它需要一个源头,而那个源头,正在被他一点一点地转化。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

    最后一缕毒素从竹叶尖端飘散出去,化作一缕纯净的先天灵气。

    万竹的竹身安静了下来。

    三十六节竹节中,空间壁障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都没有崩塌。

    他的道基上,多了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那是金之道蕴沉淀的痕迹。

    他的胸中,那团赤金色的火之气和玄黑色的水之气旁边,多了一团银白色的气旋。

    很小,很弱,像风中的烛火。

    但那是金之气。五行第三气,成了。

    万竹从岩石上站起来。

    他的身体有些僵硬,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

    峡谷对面,距离他不到百丈的崖壁上,站着一个老者。

    黑袍,山羊胡子,面容枯瘦,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长在崖壁上的老松,安静、沉稳、不动声色。

    他什么时候来的,万竹不知道。

    老者看着万竹,万竹看着老者。

    沉默了三个呼吸。

    然后老头开口了,声音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空心竹?”

    “正是晚辈。前辈是?”

    “老夫盘王。”

    万竹的瞳孔猛地收缩。

    盘王老祖。

    毒道大罗。

    他下意识地运转空间道韵,感知着周围的空间节点,百万里内,节点清晰,随时可以挪移。

    盘王看着他这个小动作,没有动,也没有生气。

    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不必紧张,老夫若要害你,你活不到现在。”

    万竹沉默了一瞬,缓缓散去了道韵,但依然感应着道场之中的空间信标。

    盘王说的是实话。

    大罗金仙要杀一个太乙,根本不需要现身。

    他躬身一礼:“万竹不知前辈到此,找晚辈何事?”

    “老夫在此布了一个采集庚金之气的阵法。”盘王抬了抬下巴,指向峡谷,“这湖中的庚金之气,是老夫从方圆数百万里聚拢而来,以备炼毒之用。”

    万竹愣住了。

    阵法?他回头看了一眼峡谷。

    崖壁上的纹路,湖面的规整形状,地脉的走向……那不是山川大阵?

    万竹心头一凛,再看那崖壁纹路、湖面形状,果然处处透着一股人为的“工整”之气,纹路的间距近乎一致,湖面的边缘呈规则的圆弧,地脉的走向也被巧妙地引导而非自然漫延。

    自己先入为主,只想着“天地造化”,竟是对这些明显的痕迹视而不见。

    他暗叹一声:到底是洪荒天地,机缘之下,亦可能是他人在此耕耘。

    他再次躬身一礼,语气比之前更多了几分惭愧:“晚辈不知此地是前辈所设,擅入参悟,请前辈降罪。”

    盘王摆了摆手。

    “不知者不怪。何况……”他的目光落在万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坐在老夫的阵法之中参悟金之大道,与老夫产生了因果牵连,因此中了老夫的道毒。你能扛住五行之毒五百年,将其尽数转化,是你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说起了一些事情:“老夫以毒道统摄五行,证大罗之后,再参因果。然因果之道,晦涩难明,老夫参悟无数元会,方才堪堪入了门。一身道毒,循因果而行,与吾结下因果者,毒自道中而来。因果不尽,毒根不绝。万竹,你体内道毒已尽,因果已消。”

    万竹没有说话。

    好一个因果已消,好一个五百年!

    他只在阵中参悟一下,结了因果,就被毒了五百年。

    他真想大声问一句:“五百年,你知道我这五百年是怎么过的吗?”

    当然,他不敢问。

    “前辈的道毒,确实恐怖。”他如实说道。

    他想起五百年转化毒素的过程,那五行之毒的凶猛程度,确实远超他以前遇到过的任何毒物。

    如果不是他净煞六百年积累的经验,如果不是空心竹三十六节竹节的天赋,他可能真的扛不住。

    盘王没有接这句话,而是问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的空之道,能转化万物?”

    万竹想了想:“晚辈的本体是空心竹,三十六节竹节贯通,能吞吐煞气、转化毒素,将污秽之物净化为先天灵气。但转化速度和转化量都有限度,超过限度,竹身会受损。”

    盘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万竹意外的话:“让老夫看看。”

    不是命令,不是请求,只是一个淡淡的、陈述般的邀请。

    万竹犹豫了一瞬。

    在大罗金仙面前展示自己的道,无异于将底牌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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