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艺莲看着儿子那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只是觉得无奈,孩子太小了,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太清楚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

    所谓江湖,并不是故事里的快意恩仇,更多时候,是死人,是饥饿,是欺骗,是刀剑无眼。

    是一个没有背景的少年,走出城门之后,可能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这些话,她即便告诉徐泽,孩子还小,听不懂。

    总要等他自己长大,自然慢慢明白。

    之后,徐艺莲便带着徐泽继续寻找门路。

    她想给儿子找一条谋生的路。

    哪怕只是学一门手艺,也比一直混迹宜春楼强。

    可事情远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容易。

    她毕竟是宜春楼的女人。

    在这个时代,一个妓女想给自己的孩子找一份正经差事,本身就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有些人一听她的身份,脸色当场就变了。

    “宜春楼出来的?本就是奴籍么?”

    “那孩子还是算了吧,贱民一个。”

    “我们这里不收这种人。”

    还有人甚至当面讥讽。

    “你们宜春楼不是挺会赚钱的吗?怎么,还养不起一个孩子?”

    “学我们这些手艺,还不如你们的口技呢,快滚,快滚!”

    徐艺莲只能强忍着,低着头,一家一家地问。

    一次次被拒绝。

    一次次带着徐泽离开。

    徐泽年纪虽小,在宜春楼也见多了场面,怎么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

    他看到别人看向自己母亲的眼神,只有隐隐的心疼,对这些人的仇恨也也愈加深刻。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母亲的手。

    徐艺莲也感觉到了。

    于是她反而笑着安慰:

    “别怕。”

    “娘一定给你找个地方。”

    徐泽点了点头。

    “嗯。”

    母子二人不知道的是,他们一次次碰壁的情景,全都落入了一个人的眼中。

    那个人,正是周府的管家——陈寅元。

    陈寅元站在街角,看着徐艺莲牵着徐泽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神情有些复杂。

    尤其是看到那个孩子的时候,心中更是莫名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看着徐艺莲四处求人却处处碰壁,他叹了口气。

    最终,他还是转身走向了护玉镖局,他和茅文嵘镖师有交情。

    护玉镖局在洞阳城,也算颇有名气。

    茅文嵘镖师,在镖局多年摸爬滚打,如今已经成为护玉镖局半个管事。

    陈寅元找到他后,也没有绕弯子。

    “茅兄,我有件事情想托你。”

    茅文嵘一听,立刻坐直了身体。

    “陈管家请说。”

    “有一个孩子,叫徐泽。”

    “我希望你们镖局能把他招进去。”

    茅文嵘明显愣了一下。

    “孩子?徐泽?宜春楼那个?”

    “对。”

    茅文嵘皱了皱眉。

    “那娃子才十一岁,这个年纪,也只能在镖局当个狗腿子学徒。”

    陈寅元点了点头。

    “先让他留在镖局里,学一些谋生的手段。”

    茅文嵘沉默片刻。

    “陈管家,你和这孩子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问得很直接。

    毕竟陈寅元是什么身份?

    周府大管家。

    平日里有不少人求他办事,他都未必愿意搭理。

    如今却亲自跑到护玉镖局,只为了安排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这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陈寅元却只是淡淡说道:

    “没什么关系。”

    “只是这孩子从小在妓院里长大......我与他母亲徐艺莲,有些旧交。”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我不想让她知道是我帮的忙,就当积阴德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

    茅文嵘听完,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几分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意思。

    “明白。”

    陈寅元瞥了他一眼。

    “你明白什么?”

    “没什么。”

    茅文嵘干咳一声。

    “我懂。”

    “……”

    陈寅元懒得解释,有些事情,越解释越乱。

    “总之,这孩子如果愿意来,就让他留下。”

    “教他一些真正能够吃饭的本事,长大了也有所倚仗。”

    茅文嵘点头。

    “陈管家放心,我会安排的。”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几日后,徐艺莲带着徐泽,又走了一圈。

    护玉镖局,徐艺莲本不想来,放在最后问询,毕竟,他不想徐泽舞刀弄枪,干着押镖送货的苦活,可是想到之前那些人看待自己和徐泽那种厌恶的表情时候,她更想徐泽有一身武艺傍身,日后保护自己。

    他们来到护玉镖局,本来已经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可没想到,镖师茅文嵘竟然直接答应了。

    “徐姑娘,孩子可以留下。”

    徐艺莲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

    “真的?”

    “真的。”

    茅文嵘点头。

    “年纪虽然小,但可以先从学徒杂役做起,帮忙整理货物,认识兵器和一些日常送货跑腿,以后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学些护卫和押镖的本事。”

    徐艺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碰壁这么多次之后,竟然真的有人愿意收下徐泽。

    她连忙拉着徐泽上前。

    “快,给茅师父磕头。”

    徐泽虽然还有些懵,却还是乖乖跪下。

    徐艺莲更是直接跪了下来。

    “多谢茅管事。”

    “真的多谢您,改日来宜春楼,我让最好的姐妹给你奉茶......”

    茅文嵘老脸一红,连忙将她扶起来。

    “徐姑娘,客气了。”

    “不过是给孩子一个机会。”

    可对徐艺莲来说,这哪里只是一个机会。

    这是她儿子走出宜春楼的第一条路。

    她紧紧握着徐泽的手,眼中既有欣慰,又有酸楚。

    而徐泽则抬起头,看着护玉镖局高高挂起的旗帜。

    风吹过。

    旗帜猎猎作响。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所谓江湖究竟是不是客人们嘴里描述的那般精彩。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他有机会去看看了。

    次日一早,天才刚刚蒙蒙亮。

    宜春楼后院却已经忙碌起来。

    徐艺莲早早起了床,替徐泽收拾行囊。

    其实徐泽的东西并不多。

    两套换洗衣物,一双旧布鞋,几本平日里徐艺莲逼着他看的书,还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便已经装满了一个不大的包袱。

    徐艺莲把衣服一件件叠好。

    她知道,徐泽这一走,虽然还在洞阳城,却已经算是真正踏出了宜春楼。

    从今以后,他不再是那个整日跟在姑娘们屁股后面跑的孩子,也不再是大家口中的“龟泽”。

    他要学着自己养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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