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东回来之后,贾东旭心里一直搁着一个人。

    周卫国说刘远在北京,柱子也提过,但他一直没去找。这些年各忙各的,人情淡了,突然上门,不知道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廊下,把山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卫国那句“有空见见,都老了”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他想了想,第二天去厂里跟王栓柱说了一声,请了半天假。

    柱子给他的地址是西城一条胡同里的院子,说刘远在某个部里工作,住在那一片的宿舍。贾东旭从南锣鼓巷坐公共汽车过去,下了车拐了两个弯,找到那条胡同。胡同不宽,两边是灰砖墙,墙头爬着藤蔓。他找到门牌号,是一扇黑漆木门,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两下。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布干部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股子书卷气。他看了贾东旭一眼,没认出来,问了一句“同志你找谁”。

    贾东旭说“找刘远同志”。那人推了推眼镜,说“我就是”。贾东旭报了自己的名字。刘远愣了两秒,忽然把眼镜摘下来,往前凑了凑,又戴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他笑了,把门开大,让到一边:“贾东旭?虎头山那个小鬼?”

    “是我。”

    刘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让进院子。院子不大,几间平房,墙根底下种着几盆花。刘远把他领进堂屋,让他坐下,倒了一碗水搁在他面前。两个人坐着对视了两秒,刘远先开了口:“你怎么找到我的?”

    “周卫国给的地址。我前阵子去山东看他了。”

    刘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老周还好吗”。贾东旭说“还行。头发白了,腰板还是直的”。刘远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贾东旭说“你也老了。比在虎头山那会儿老了不少”。

    贾东旭没接话。刘远又说“我前阵子听人说过你。北平有个军工厂造半自动步枪,后来造电风扇和收音机出口,说是厂长姓贾。我寻思是不是你,没想到还真是”。贾东旭说“混口饭吃”。刘远笑了一下,说“你那个混口饭吃,混得比我们这些人都大”。

    两个人坐在屋里,聊了一会儿虎头山的事。刘远说,从朝鲜回国之后,他被调到北京,在部里管工业规划。这些年一直在做计划、写报告、批项目,没离开过北京。他媳妇也是部里的,两个孩子在念书。日子安稳,就是忙。贾东旭问他有没有跟周卫国联系过,刘远说“写过几封信。他忙,我也忙,没怎么见面”。

    聊了一个多钟头,刘远看了看墙上的钟,说了一句“中午别走了,在这儿吃”。贾东旭说“不了,回去还有事”。刘远没强留,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刘远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厂子,下一步打算怎么走”。贾东旭说“设备上了几台新的,产量提了一截。下一步看订单,订单多了就扩产”。刘远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要是在规划上有需要我帮忙的,你跟我说一声。我在部里这些年,多少认识几个人”。贾东旭说“行”。

    刘远站在门口,看着贾东旭拐出胡同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贾东旭从胡同里出来,走到公共汽车站,等了一会儿,上了车。坐在车上,他把刘远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远在部里管工业规划,批项目、写报告。这个人脉比周卫国那边要硬得多。但他没打算马上就用。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得留着。

    回到15号院的时候,天已经过晌了。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收拾碗筷,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去哪儿了”。贾东旭说“看了个老战友。以前在虎头山认识的”。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问。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饭给你留着呢,在锅里”。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面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吃了几口。

    那天傍晚,他从厂里回来,在胡同口碰见柱子。柱子正从派出所下班回来,穿着一身警服,看见他,站住了。柱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今天没去厂里?”贾东旭说“去看了个老战友”。柱子问“谁”。贾东旭说“刘远”。柱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去找他了?”贾东旭点了点头。柱子说“老刘那人,念书多,脑子好使,在部里混得不错。你有事找他,比找我们这些人管用”。贾东旭没接话。柱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往西城的方向走了。

    贾东旭回到15号院,院子里灯亮着。秦淮茹在灶台前头炒菜,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小茹趴在桌上写作业。贾富贵坐在东屋窗边的凳子上,收音机开着,里头传出评剧唱段。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茜茜在东屋写教案。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看谁了”。贾东旭说“刘远。以前在虎头山认识的,现在在部里管工业规划”。贾富贵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那天晚上,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东东蹲在门槛旁边把图纸摊开看了一遍。贾富贵从东屋出来,在门槛上蹲了一会儿,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虎头山的老战友,在部里管规划,是条路子”。贾东旭说“嗯”。贾富贵又说“路子归路子,别乱用。留着,等真需要的时候再说”。贾东旭点了点头。贾富贵把烟掐了,站起来回屋了。

    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廊下做针线。小茹已经睡了,书包搁在桌上,铅笔和本子码得整整齐齐。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刘远在部里管工业规划,周卫国在山东当人武部长,柱子在西城当所长,魏和尚在保定当保卫科长。这些人,当年在虎头山的时候,谁也没想到以后会散到天南海北去。他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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