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上夜校上了快三个月。

    那天晚上她从夜校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比平时回来得晚了些。进门的时候,贾东旭正坐在廊下看报表,小茹已经睡了,贾张氏在纳鞋底,贾富贵在东屋里靠着窗边听收音机。茜茜在东屋写教案,东东蹲在门槛旁边看图纸。

    秦淮茹把那张纸搁在桌上,坐下来,从壶里倒了碗水喝了一口。贾东旭看了一眼那张纸,是一张油印的结业证书,上面写着“秦淮茹同志在本校扫盲班学习期满,成绩合格,特发此证”,底下盖着街道办的章。

    “结业了?”贾东旭问。

    “嗯。老师说考过了,能认一千多字,能写简单的信和记账。”秦淮茹端着水碗,语气很平,但嘴角压不住。

    贾张氏放下针线,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证书,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回桌上,说了一句“你比我强”。秦淮茹说“娘,你年轻时候要是能念书,比我学得快”。贾张氏摆了摆手,没接话,低头继续纳鞋底。

    贾富贵从东屋出来,靠着门框看了一眼那张证书,没说话,但点了点头,又回屋了。

    第二天是周日,茜茜和东东都在家。茜茜从学校回来,看见桌上搁着那张结业证书,拿起来看了一眼,说“妈,你真厉害”。秦淮茹说“学得慢,老师教了好几遍才记住”。茜茜说“那也厉害”。东东蹲在旁边看了一眼,说“妈,你以后记账能算清楚不”。秦淮茹说“能”。东东说“那我下学期的学费你帮我记着”。秦淮茹点了点头。

    茜茜那天下午回学校之前,跟秦淮茹说了一件事。她说学校想让她带一个四年级的班,从下学期开始。她教了一年二年级,班上的孩子成绩不错,校长找她谈过话,说让她试试高年级。秦淮茹问她想不想去,茜茜说“想”。贾东旭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茜茜又说“四年级的算术难一些,我得提前备课”。贾东旭说了一句“备吧”。茜茜点了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东东那天下午也回了学校。走之前他蹲在门槛旁边把那张图纸叠好塞进包里,又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小铁盒子递给贾东旭:“哥,我在学校做的,给你看看。”贾东旭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铁皮小齿轮,齿形规整,齿距匀称,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东东说“我车了一下午”。贾东旭把齿轮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不错”。东东咧嘴笑了,背着书包跑了。

    那天傍晚,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夜校结业证书搁在柜子上,跟那张全家福照片摆在一起。她坐下来,拿起针线做活儿。贾东旭端着水碗喝了一口,问了一句“夜校还继续上不”。秦淮茹说“不上了,该学的都学了。以后自己看书看报就行”。贾东旭点了点头。

    贾张氏在廊下纳鞋底,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淮茹啊,你以后要是能看报,给我念念。”秦淮茹说“行”。贾张氏说“我想听听外头的事”。秦淮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小茹醒了,从屋里跑出来,趴到秦淮茹膝盖上,仰着头问“妈,你学完了吗”。秦淮茹说“学完了”。小茹说“那你教我认字”。秦淮茹说“行,明天教你”。小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数不明白,趴在她腿上又眯过去了。

    贾东旭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树上的果子红了又落了,枝头上还剩几个挂着,在晚风里轻轻晃。菜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起来了,小白菜卷了心,西红柿已经拔了秧,只留了几垄萝卜在土里。鸡笼里的鸡在刨食,鸭子蹲在干草上打盹,两只大白鹅在跨院里昂着头叫了一声。他把手搁在膝盖上,靠着廊柱,听着院子里的声音——秦淮茹纳鞋底的针线声,贾张氏偶尔的咳嗽声,小茹趴在秦淮茹腿上眯着了的呼吸声,灶台上余火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几天,贾东旭从厂里回来,路过街道办门口的时候,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夜校结业名单。秦淮茹的名字在第二排,跟另外十几个人排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15号院,秦淮茹正在灶台前头做饭,锅里滋啦滋啦响。贾东旭在桌前坐下,秦淮茹端了一碗汤搁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说了一句“街道办门口贴了红纸,结业名单上有你”。秦淮茹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炒菜了。贾东旭端着碗,看见她拿袖子在脸上蹭了一下。

    那天晚上吃完饭,贾东旭坐在廊下歇着。秦淮茹把灶台收拾完了,坐在旁边做针线。小茹趴在贾东旭腿上,眼皮开始打架。他抱着闺女坐了一会儿,把她递给秦淮茹,秦淮茹抱回屋里搁在炕上。贾东旭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把厂里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音机和电风扇的活儿按计划在走,中周供给稳了,外壳冲压也顺,总装那边老郑盯着。军品线上半自动和自动照常跑。他在脑子里排了排明天的安排,站起来回屋睡了。

    (第一百四十章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