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车在颠簸中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车轮在带沙的柏油路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车门“哗啦”一声滑开,铁皮撞击发出闷响。

    许粟背着双肩包站起来。

    车厢里的气味熏得他胃里有些反酸。

    他快步走到车门边,双手抓着扶手,直接跳了下去。

    双脚落地,鞋底踩在一块被人踩烂的西瓜皮上。

    脚下打了个滑。

    他赶紧伸手扶了一把生锈的车门框,这才稳住身子。

    甩了甩鞋底黏糊糊的汁液,他抬头看向前面的集市。

    太阳升得很高,烤得地面微微发烫。

    一股混合着炸油饼、劣质香水和柴油尾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镇上的集市很喧闹。

    主街两边支满了五颜六色的塑料棚子。

    卖编织袋的、卖塑料盆的、卖廉价衣服的摊位挨挨挤挤。

    高音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全场两块,买不了吃亏”。

    许粟没往两边看。

    有个卖狗皮膏药的瘦老头凑过来,一把拉住他的短袖下摆。

    “小伙子,看你脖子僵,买贴膏药吧?”

    许粟手腕一翻,抽回衣角。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迈开腿往前走。

    顺着主街一直走到底,喧闹声渐渐变小。

    街尾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铁皮棚子。

    棚顶上立着四个掉漆的红字:红星农机。

    这是镇上规模最大的农用车辆专卖店。

    许粟踏进棚子。

    里面空间很大,机油味和橡胶轮胎的味道直冲鼻腔。

    地上铺着粗糙的水泥,到处是黑色的油污印子。

    几十辆农用三轮车和拖拉机整齐地排在里面。

    右边的角落里摆着一张竹躺椅。

    老板是个挺着啤酒肚的光头中年人。

    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椅子上,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

    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收音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黄梅戏。

    听到脚步声,老板眼皮掀了一下。

    视线像称猪肉的秤砣,在许粟身上扫了一圈。

    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领口有点松垮。

    灰色的运动裤膝盖处鼓着包。

    脚上那双运动鞋沾着不少干泥巴。

    老板摇蒲扇的手慢了半拍。

    他没起身,连躺椅都没晃一下。

    只拿扇柄随意地指了指靠墙边的一排旧车。

    “买车啊?靠墙那一排是翻新的。”

    老板的声音透着股慵懒和敷衍。

    “八百块一辆,电瓶是换过的,下地拉个化肥农具绝对够用。”

    许粟顺着扇柄的方向看过去。

    那几辆二手三轮车漆面斑驳。

    车斗上全是大块大块的铁锈。

    有一辆的挡泥板甚至凹进去一大块,用铁丝绑着。

    他摇了摇头,没搭理老板。

    直接抬脚往展厅最里面走。

    老板见他往里走,这才不情不愿地坐起身。

    竹躺椅发出“吱呀”一声长音。

    “哎,小伙子,刚出来打工回家的吧?”

    老板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

    “听叔一句劝,买个二手的凑合凑合得了。”

    “里面的新车贵,你得搭上小半年工资,划不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拉许粟的胳膊。

    许粟肩膀一侧,避开了。

    他的脚步停在展台正中央。

    那里停着一辆崭新的蓝色重型电动三轮车。

    车头带着透明的挡风玻璃和一体式的遮雨棚。

    大灯是LEd的,透着股机械的硬朗感。

    两条轮胎比旁边的普通车宽了一倍,黑亮的橡胶毛刺一根都没掉。

    后车斗是加厚的不锈钢材质。

    许粟走近两步,伸手在车厢侧板上重重拍了两下。

    “嘭嘭。”

    钢板发出厚实沉闷的金属声。

    没有一点杂音。

    “这辆多少钱?”许粟收回手,转头问。

    老板停在两步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根牙签。

    叼在嘴里,上下剔了两下。

    “眼光倒挺毒。这可是宗申的顶配版。”

    “1200w的大电机,水电瓶,马力足得很。”

    老板走上前,拍了拍真皮座椅。

    “带倒车影像,里面还有暖风机。下雨天冻不着。”

    他吐掉嘴里的牙签渣,双手抱在胸前。

    重新打量着许粟那有些磨损的双肩包。

    “一口价,七千八。”

    “不讲价,不分期,概不赊账。”

    老板特意把数字咬得很重。

    他准备欣赏眼前这个穷酸年轻人倒吸气,或者厚着脸皮砍价的窘态。

    许粟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把手伸进运动裤口袋。

    掏出那个屏幕右下角碎了一块玻璃的旧手机。

    老板看着那个破手机,撇了撇厚厚的嘴唇。

    右腿往后撤了半步,正准备开口把人往外赶。

    许粟按亮屏幕,点开微信。

    动作熟练地调出“扫一扫”界面。

    他把摄像头对准贴在三轮车把手上的收款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扫码成功。

    许粟拇指在屏幕的数字键盘上点了几下。

    7800。

    连一分钱的零头都没讲。

    随后大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支付密码验证通过。

    老板店里的网络连着一个黑色的大功率音响。

    就在许粟收起手机的下一秒。

    音响里突然爆发出极其清脆、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微信收款,七千八百元。”

    声音极大。

    在空旷的铁皮棚子里来回激荡,震得人耳膜发麻。

    光头老板脸上的肉猛地抖了一下。

    抱着胸的双手瞬间僵住。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裤兜里的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解开锁。

    绿色的转账明细清清楚楚地弹在屏幕中央。

    七千八,一分不少。

    老板的手哆嗦了一下,手机差点脱手砸在水泥地上。

    他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喉结上下剧烈地滚了两圈,咽下了一大口唾沫。

    “你……你这就付了?真不讲讲价?”

    老板的声音有点劈叉。

    许粟把手机揣回兜里,语气平淡。

    “嫌少?那我再给你扫点?”

    老板如梦初醒,连连摆手。

    脸上的横肉瞬间挤成一团灿烂的笑。

    “不不不!老板大气!老板痛快!”

    他转身就往柜台跑,去拿车钥匙和说明书。

    跑得太急,路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双手撑在柜台上才没摔个狗吃屎。

    他胡乱抓起两把崭新的车钥匙,又扯过一条干毛巾。

    弓着腰,一路小跑回许粟面前。

    双手把钥匙递过去。

    “老板,钥匙您拿好。我帮您把坐垫擦擦!”

    老板拿着毛巾就往座椅上抹。

    许粟接过钥匙,没搭理他的殷勤。

    他把肩上的双肩包扯下来,随手扔进宽大的后车斗里。

    单手抓着车门框,抬腿跨进驾驶室。

    一屁股坐在真皮座椅上。

    座椅很软,弹性很好。

    许粟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往右拧到底。

    液晶仪表盘瞬间亮起蓝光,电量显示满格。

    他放下左手边的手刹。

    右手握住黑色的油门把手,用力往下转了半圈。

    1200w的电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嗡嗡声。

    三轮车猛地往前一窜。

    起步太猛。

    许粟没适应这大马力,后背重重地撞在座椅靠背上。

    他赶紧松了点油门,双手死死握住方向把。

    车头左右晃了一下,很快稳住。

    车子平稳地驶出铁皮棚子。

    汇入外面集市的人流。

    前面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挡了路。

    许粟左手大拇指按在红色的喇叭按钮上。

    “滴滴——”

    高音喇叭声音尖锐刺耳。

    大妈们吓了一跳,赶紧往两边闪开。

    许粟扭着油门,拐上了回村的柏油公路。

    出了镇子,路上车少人稀。

    许粟把油门拧到底。

    速度表上的数字迅速攀升到四十码。

    风从挡风玻璃两侧灌进来,呼呼作响。

    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

    把那股在城里憋了五年的酸腐气吹得一干二净。

    路两边的水稻田绿油油的,快速往后退去。

    许粟单手扶把,另一只手搭在大腿上。

    身子舒服地靠在椅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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