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啦 ——”

    极细微的裂帛声,在空旷死寂的殿内,如同针落般清晰。

    那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带着淡淡的、微腥的鱼胶气味,正被缓慢地剥离,随着面具边缘与肌肤分离,露出的是一片白皙得近乎病态的肤色,以及那双在幽暗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眉眼。

    凤宁渊本以为揭开的会是某个无名死士的狰狞面容,可当整张面具彻底滑落,那张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金銮殿的冷光下时,他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这……这是赵承业?!”

    他确实被吓到了。

    虽然他有猜测到赵承业或许已经死了,毕竟姐姐之前说过,赵嵩的支援不会来了。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具身体竟被千里迢迢运回京城,易容成宣帝的模样,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这太和殿上,成了姐姐手中一枚致命的棋子。

    少年人那点故作沉稳的心性,在这一刻被这惊世骇俗的手笔击得粉碎,只余下满心的骇然与荒凉。

    凤宁渊下意识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赵嵩腾出完整的视线,似乎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卫辞鸢则缓步退到一侧,斜倚在盘龙柱旁,抱臂而立,好整以暇地望着赵嵩,眼神里带着点欣赏好戏的兴致,像在看猎物落入陷阱后的最后挣扎。

    赵嵩本来还梗着脖子骂骂咧咧,听到 “赵承业” 三个字,浑身猛地一震,像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顺着凤宁渊让开的空隙望过去。

    赵嵩原本还梗着脖子,满嘴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当“赵承业”三个字如惊雷般砸入耳中时,他浑身猛地一震,像被天雷劈中,僵在了原地,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瞪得几乎要裂开,顺着凤宁渊让开的空隙,死死地望向殿中央。

    地上的人双目紧闭,脸色是死人特有的青白色,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凝固成暗褐色,狰狞可怖。

    然而,那挺拔的鼻梁、紧抿的薄唇,还有眉骨处那道浅浅的旧疤——分明就是他从小看到大、寄予了全部厚望的独子,赵承业!

    “阿业!!”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冲破喉咙,赵嵩像疯了一样猛地挣扎起来,浑身的力气都在瞬间爆发,按着他的两个士兵差点被他挣脱。

    他眼眶裂得通红,浑浊的泪水混着满脸的尘土,在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横流。

    肩膀被士兵死死按着,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可他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像一头负伤的困兽,死死地向前扑着,嘶吼声撕裂了喉咙。

    “我的儿啊!你怎的成了这副模样……阿业!你睁开眼看看为父啊!你看看爹啊!”

    他哭得肝肠寸断,往日里朝堂权臣的沉稳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丧子老父的崩溃与绝望。

    他心心念念盼着儿子率五万铁骑进京,父子二人共享从龙之功,赵家从此登顶权力之巅。

    可谁能想到,这最后的相见,竟是这冰冷的、被易容改貌的尸身,像一件被随意丢弃的物件,无声地躺在冰冷的石阶上,任人摆布。

    “凤翎瑶!!”

    赵嵩猛地转过头,眼神里布满血丝,像一头濒死而疯狂的恶狼,死死地咬着卫辞鸢。

    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染血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与蚀骨的毒。

    “你当真是蛇蝎心肠!你杀了我儿不够,竟还拿他的尸体做这种下作的勾当!你不得好死!我赵家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卫辞鸢闻言,挑了挑眉,脸上没有半分怒意。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走到赵嵩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她伸出纤白的手,指尖轻轻落在赵嵩因愤怒而颤抖的肩头,轻轻拍了拍,那动作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嘲讽,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拂过心尖,说出来的话却淬着最冷的毒。

    “我蛇蝎心肠?”

    她歪了歪头,笑得一脸无辜,眼尾却挑着冷艳的弧度,红衣衬得她肤色胜雪,艳得惊心动魄,也狠得惊心动魄。

    “我特意让人把赵公子从黑风口的乱尸堆里挑出来,千里迢迢运回京城,还给他细细易容,让他能风风光光进这太和殿,最后还能和太尉大人你团聚,这多好的事啊,我已经很善良了呀,太尉大人怎么还骂我呢?”

    她说得一本正经,语调婉转,仿佛真的做了什么天大的善事,连眼底都染上了一层悲天悯人的薄雾。

    可这番话落在赵嵩的耳朵里,却比直接拿刀剜他的心还要疼上百倍,杀人不过头点地,她偏要把死者的尊严踩在脚下,偏要在他最痛的地方再狠狠扎上几刀。

    赵嵩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差点当场喷出血来,他看着卫辞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 你…… 毒妇…… 你这个毒妇……”

    凤宁渊站在殿柱的暗影里,看着自家姐姐这副“胜券在握”的做派,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与无奈的抽动,仿佛在咀嚼着某种荒谬的滋味,他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杀人诛心,莫过于此了……姐姐这招,当真够“损”的。

    赵嵩若是知晓,怕是得被这临了的一击气得当场背过气去。

    也亏得姐姐能想出这招“移花接木”,将赵承业的尸首易容成父皇,既要坐实赵嵩“弑君”的死罪,又要在这最后关头,彻底击碎他翻盘的妄想,当真是半点余地都不留。

    卫辞鸢蹲了片刻,看着赵嵩瘫软如烂泥的狼狈模样,似乎觉得这场戏的“笑料”已经榨干,再无甚趣味。

    她慢悠悠地直起身,指尖在半空中虚虚一拂,仿佛掸去什么看不见的灰尘,又像是在掸去方才看戏时沾染的“晦气”。

    她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仿佛在评价两件坏了的、不识好歹的物件。

    “唉,你们父子俩,还真是一样的嘴硬,话还多。”

    话音落下,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仿佛被利刃削去,只留下一张冰霜覆面的脸。

    她的眼神骤然冷冽,如深冬里结了冰的寒潭,幽深且锐利,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瘫软的赵嵩,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随后,又冷冷地掠过一旁早已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皇后母子。

    “好了,玩笑开完了。”

    她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大殿里一层层荡开。

    “该说正事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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