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血腥味散开,呛得人鼻子发酸。

    叶凡宇的惨叫声渐渐弱了下去,只剩气若游丝的呻吟,左手手腕处的血还在顺着指尖往下滴,把青石板地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叶韬瘫在地上,看着儿子疼得浑身抽搐的样子,眼眶都要瞪裂了,血丝爬满了眼白。

    他猛地抬头看向卫辞鸢,声音嘶哑得像磨破了的风箱,混着滔天的恨意与压不住的困惑。

    “凤翎瑶!你既然早就查清了这些烂事,为何不直接禀明陛下?!以你长公主的身份,递本折子就能定我们父子的死罪,何必费这么大的周章?演什么遇刺的戏,栽什么赵党勾结的赃,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到底图什么?”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长公主圣眷正浓,只要把人命案的证据递到宣帝面前,陛下必然震怒,他们父子照样逃不掉抄家灭门的下场。

    何苦布这么深的局,动用禁军、伪造信件,闹得满城风雨,平白多了许多风险。

    卫辞鸢闻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问题。

    她指尖轻轻抵着下颌,指腹摩挲着细腻的肌肤,做出一副极认真、极“天真”的思索状。

    眉眼弯弯,眼尾微微上挑,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软和得像春日里拂过柳枝的微风,全然不似方才下令断人手筋的冷血之人。

    “嗯…… 让我想想啊。”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软乎乎的,尾音里带着几分少女娇憨的腔调,竟真如闺阁少女在琢磨今日戴哪支发簪更合心意。

    然而,这甜软的声线吐出的话语,却如淬了冰的银针,直直刺入叶韬的心脏,连骨缝都透出寒意。

    “当然是因为,不能让你们死得太痛快了呀。”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却比刀剑相撞的声音更让人胆寒。

    叶韬怔怔地看着她脸上浅淡的笑意,只觉得后背爬满了寒意,连指尖都凉透了,不是为了扳倒政敌扩充势力,不是为了在陛下面前邀功,甚至不是单纯为了给冤死者讨回公道。

    仅仅是,不想让他们死得太轻松。

    要先让他抱着 “只是栽赃构陷” 的侥幸据理力争,再一点点撕碎他尚书大人的体面;要先让他以为只是普通的党争倾轧,再把最不堪、最见不得光的血债,明晃晃地摊在禁军、在所有人面前。

    要让他从高高在上的朝廷重臣,一夜之间跌成身负十几条人命的阶下囚,连带着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半辈子的独子,一起坠入泥沼,尝遍绝望的滋味。

    卫辞鸢俯下身,垂眸看着瘫在地上的叶韬,方才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如退潮般迅速散去,只余下深潭般的凉薄与平静。

    她周身萦绕着一种无声的威压,连周遭的树影似乎都因这气场而暗了几分。

    “叶大人在朝堂混了一辈子,怎么还看不明白这点道理?”

    却带着淬了毒的锋芒,一字一句,像重锤砸在叶韬的耳膜上,又像冰锥直刺进陆北柠的眼底。

    “本宫想让你们以什么罪名死,想让你们什么时候死,想让你们死得有多难看,全在本宫的一念之间。”

    “递折子告御状?太便宜你们了,明正典刑一刀斩了,一了百了,哪有看着你们父子一步步从云端跌进泥里,一点点绝望来得有意思?”

    这话张狂得近乎直白,没有半分冠冕堂皇的遮掩,就这么赤裸裸地将皇权贵胄生杀予夺的权柄,摊在了所有人面前,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血腥的快感。

    站在树影里的陆北柠,浑身猛地一震。

    她忽然想起了马车上,卫辞鸢靠在迎枕上对她说的话 ——“自由从来不是躲在黑夜里偷来的,是站在阳光底下,靠手里的权柄挣来的。”

    那时候她还似懂非懂,甚至隐隐有些不服气,觉得对方是养尊处优的公主,不懂她藏在深夜里的侠义与坚持。

    可此刻,看着场中高高在上、一言定人生死的长公主,看着地上如丧家之犬般瘫软的叶氏父子,她才真正懂了这句话的分量。

    什么是权柄在手? 不是锦衣玉食的排场,不是前呼后拥的体面。

    是你想为冤死者讨回公道时,不必蒙着脸翻墙、不必赌上自己的家族名声、不必靠拳头硬碰硬,只需要动动心思布一个局,就能让作恶者身败名裂,付出应有的代价。

    是你想走什么样的路、做什么样的事,不必受规矩摆布、不必被家族安排,全由自己说了算。

    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是她之前那点 “行侠仗义”,永远也达不到的高度。

    叶韬被她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伸手指着她,指尖都在剧烈地颤。

    “你…… 你这是滥用职权!私设刑堂!你就不怕陛下知道了治你的罪吗?!”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梗着脖子嘶吼,脖颈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明日!明日我定要向陛下禀明一切!我要告你构陷朝臣、动用私刑!我就不信陛下会由着你这般胡来!”

    喊到最后,声音都破了音,与其说是威胁,倒更像是色厉内荏的自我安慰。

    他总觉得,只要能见到宣帝,只要能把长公主设局构陷的事说出来,就还有翻案的机会。

    卫辞鸢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尘,闻言嗤笑一声,眼里满是漫不经心的玩味。

    “那太好了。”

    她弯着眼睛,语气真诚得像在期待什么节日惊喜

    “本宫可期待你明日的表现了,千万不要让本宫失望哦。”

    那语气轻松得很,仿佛不是在听一个罪臣的控诉,而是在约人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彻底掩盖自己的手笔,甚至巴不得叶韬去陛下面前喊冤。

    那些伪造的勾结信件,本就是引开注意力的幌子,真要细查,自然有办法撇得干干净净,最后只会落个 “刺客栽赃” 的结论。

    反倒是叶凡宇手里的人命案、叶韬包庇凶手灭人满门的罪证,早就被煞收集得桩桩件件齐全,人证物证俱在,真闹到宣帝面前,只会让叶氏父子的罪定得更死,连半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他去告,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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