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辞鸢没兴趣再跟阶下囚废话。

    她转身就走,月白色的裙摆扫过沾了血的青石板,纤尘不染,连半分腥气都没沾上,走过煞身边时,她脚步微微一顿,没回头,只淡淡丢下一句

    “煞,好好‘照顾’叶大少爷,别让他死了,剩下的,你看着办。”

    “照顾” 两个字咬得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言而喻的狠厉。

    “是,主人。”

    煞躬身应声,声音依旧冷硬平板,听不出半分情绪,可叶韬却瞬间变了脸色,他在官场沉浮多年,太懂这种话里有话的 “照顾” 是什么意思了。

    卫辞鸢带着青禾、阿禾往巷口走,陆北柠愣了两秒,才猛地回过神,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身后的尚书府门口,很快又传来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叫,混着叶韬撕心裂肺的嘶吼

    “宇儿!凤翎瑶!你这个毒妇!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咒骂声、惨叫声、哭嚎声搅在一起,在寂静的深夜里传得很远,却随着几人越来越快的脚步,被一点点甩在了身后,最后消散在风里。

    巷子里很静,只有几人轻缓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梆子敲了三下,已经是三更天了。

    陆北柠跟在卫辞鸢身后半步的位置,低着头,盯着前面女子月白色的裙摆,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方才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反复回放。

    从张彪家墙头上的交手,到马车上那句 “权柄在手方得自由”,再到尚书府门口的翻云覆雨。

    前一秒还是弱不禁风、受了惊吓的娇贵公主,后一秒就能气场全开,一言定人生死;前一秒还柔声细语地装可怜,后一秒就能冷着脸下令断人手筋。

    她以前总觉得,京里的世家贵女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养在深闺,学规矩、练女红,等着家族安排联姻,一辈子困在后宅方寸之地。

    她以为自己不一样,她会武功,能深夜溜出去行侠仗义,能靠自己的拳头惩恶扬善,比那些只会绣花的闺秀强得多。

    可今晚她才发现,自己那点所谓的 “侠义”,有多渺小,有多可笑。

    她教训一个张彪,得蒙着脸、挑深夜,怕被人认出身份,怕给家族惹麻烦,打一顿也只能管几天用,转头恶霸照样横行。

    可凤翎瑶想扳倒一个二品尚书,想为十几条沉冤的人命讨回公道,只需要布一个局,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对方父子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这就是差距。

    是她拼尽全力,也摸不到的高度。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女子挺拔的背影,明明看着纤细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可此刻在陆北柠眼里,那背影却像一座沉稳的山,藏着能翻覆云雨的力量。

    她之前还在心里腹诽,觉得长公主攻于心计、手段狠辣,不像传闻中那般简单。

    可现在她才明白,狠辣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手段。

    对着恶鬼不用讲慈悲,对着沾满血的恶人,只有比他们更有力量,才能真正讨回公道,她又想起马车上,卫辞鸢问她的话 ——“你想要自由,想要自己主宰人生,靠半夜翻墙打恶霸是没用的。”

    那时候她心里还憋着股不服气,觉得对方不懂她心里的江湖气,不懂她对自由的向往。

    现在她懂了。

    她追求的那点深夜里的自由,不过是偷来的、暂时的,像偷来的烛火,风一吹就灭了。

    家族的规矩、联姻的命运、嫡女的身份,随便哪一样,都能轻易碾碎她那点可怜的 “自由”。

    只有像凤翎瑶这样,把权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有足够的能力决定自己的路,也有足够的力量护住想护的人,那才是真正的、谁也夺不走的自由。

    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卫辞鸢转过身,看着跟在后面、一脸出神的陆北柠,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怎么?吓着了?”

    陆北柠猛地回神,对上她清亮的眼睛,一时竟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别开视线,连耳朵尖都悄悄泛起了热。

    “我、我没有。”

    她不是吓着了。

    她只是被震住了,被权力的重量,被人心的深浅,被眼前这个人的多面与强大,震得久久回不过神。

    卫辞鸢看着她这副别扭的样子,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转身继续往巷口走,马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青禾提前掀好了车帘,她踩着脚凳上车时,声音顺着夜风飘过来,很轻,却很清晰,落进陆北柠的耳朵里

    “陆大小姐,今晚的戏,只是开胃菜。”

    “你要是想明白自己要走什么路了,随时可以来长乐宫找我。”

    陆北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车帘落下,看着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渐渐驶远。

    夜风很冷,吹得她脸颊发凉,可她的心里,却像烧起了一团小小的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会握剑,会打人,能教训几个地痞流氓,却护不住自己的人生,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好像忽然找到了新的方向, 她的人生,她的路,好像从今晚开始,要变得不一样了。

    马车驶回长乐宫的时候,宫墙上的更漏已经走到了寅时初刻。

    深秋的夜露重,下车时风一吹,带着凉意的湿气扑在脸上,卫辞鸢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泛出点生理性的薄红。

    折腾了一整夜,从望江楼到城西巷陌,再到尚书府门口演了大半宿的戏,哪怕她素来精力好,此刻也着实累了。

    “青禾,我累了。”

    她扶着青禾的胳膊往里走,声音带着点倦意的沙哑,裙摆扫过汉白玉台阶,沾了点夜露的湿意。

    “奴婢都备好了。”

    青禾连忙应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往寝殿走

    “热水已经温上了,安神汤也炖在小炉子上,殿下洗漱完就能喝。”

    寝殿里果然烧着暖烘烘的炭火,熏炉里点着淡淡的安神香,暖意裹着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阿禾跟在后面,晃了晃有点犯困的脑袋,很懂事地没凑过去黏人,只挥了挥手小声道

    “姐姐你好好休息,我去偏殿睡啦,有事喊我就行。”

    说完就抱着自己的小药囊,踮着脚溜了,生怕打扰姐姐歇息。

    卫辞鸢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弯了弯唇角,没说话,青禾伺候着她卸了发簪、换了寝衣,又伺候着泡了一刻钟的热水脚,等她躺到床上,又端来温好的安神汤,看着她喝完才放下心来。

    掖好被角,熄了殿里的主灯,只留了盏昏黄的角灯,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