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辰当日,天刚蒙蒙亮,整座皇宫便浸在肃穆的钟鼓声里。

    紫宸殿前的汉白玉台阶被扫得光可鉴人,两侧金甲武士持戟而立,甲胄映着晨光,冷冽如霜。

    晨钟敲过三通,文武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各国使臣也身着各色礼服,由鸿胪寺官员引着,按国别列在殿西。

    卫辞鸢站在大晟使团的后排。

    她今日与青霜俱是女扮男装,一身玄色的随从劲装,窄袖束腰,头发高高束成男子的发髻,用眉笔将眉眼描得粗粝了些。

    两人都生得身形偏纤细,看着像两个年纪尚轻的文吏随从,混在二十几个使团随员里,毫不起眼。

    此番出使,正使只有礼部左侍郎林维一人,按大晟规制,贺寿使团不带家眷,随行的不是文吏便是护卫,名正言顺。

    青霜站在她身侧半步,微微垂着头,看着恭敬本分,实则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警戒着周遭动静。

    殿内的仪仗摆得齐整,丹陛之下,百官按品阶分列,文左武右,朝服鲜亮,笏板整齐。

    个个神色恭谨,等着朝贺。

    卫辞鸢站在后排,目光越过前面黑压压的人头,落在正中的御座上,北辰皇帝北辰彻,端坐在龙椅之上,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深刻,鼻梁高挺,眉骨高耸,自带帝王的威严。

    只是鬓角已染霜色,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明黄龙袍穿在身上,也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像是常年操劳国事,耗了心神,连寿宴的喜庆,都没能让他眼底添多少亮色。

    他左手边的凤座上,坐着皇后慕容氏。

    一身翟衣,绣着五彩翟鸟,珠翠凤冠压着发髻,端得是端庄雍容,母仪天下,她看着不过三十许人,肌肤保养得莹润如玉,眉眼精致如画,本该是温婉的容貌,偏生一双眼睛太过锐利,扫过殿中时,像淬了冰的刀锋,淡淡一瞥,都让人心头一凛。

    卫辞鸢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藏在阴影里,没人看见。

    心中暗道:就是你,三番五次派死士千里追杀,这笔账,今日先收点利息。

    皇后下首,单独设了一张小案,坐着个年轻皇子。

    瞧着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素银玉带,身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时不时偏过头,用锦帕捂着嘴,低声咳嗽几声,肩膀轻轻耸动,咳得克制又温柔,像是怕扰了殿上的人。

    他眉眼生得精致,和皇后有七分相似,只是没了皇后的冷锐,多了几分书卷气,温温软软的,看着便知是个脾气温和的。

    这便是皇后的儿子,七皇子北辰瑾。

    据之前北辰墨所说,他自小胎里带的弱症,常年养在深宫,极少参与政事,京中传闻,七皇子是个泡在药罐里的文弱公子,性子最是和善,连宫女犯错都舍不得罚。

    卫辞鸢目光扫过他,没多停留。

    再往下,皇帝御座的左右两侧,分坐着北辰墨,一身储君冕服,身姿挺拔,面容沉稳,眉目锋利,周身带着久居储位的沉凝气度,看着便让人觉得可靠。

    右侧是北辰离。

    兄弟二人,一稳一锐,一守一攻,站在皇帝身侧,倒是相得益彰。

    “吉时到 ——”

    殿外礼官高声唱喏,钟鼓齐鸣,雅乐大作。

    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各国使臣也跟着行礼,贺寿之声响彻大殿,震得屋梁都仿佛微微发颤。

    北辰皇帝抬手,声音洪亮却带着点沙哑

    “众卿平身,今日佳节,与国同庆,不必拘礼。”

    礼毕,开宴,殿外的乐师奏起宴乐,数十名舞姬身着水袖长裙,鱼贯而入,在殿中央翩翩起舞。

    裙摆翻飞如盛放的牡丹,丝竹之声婉转悠扬,方才的肃穆瞬间化作满堂喜庆,众人推杯换盏,敬酒声、贺喜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林维作为正使,也按着规矩,上前给皇帝敬酒,说了番贺寿的祝辞,不卑不亢,得体妥当。

    卫辞鸢和青霜站在后排,看似安分,实则默默观察着殿中动静。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卫辞鸢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微微侧身,给青霜使了个眼色,青霜会意,微微颔首,跟着她一起退出殿外。

    出了紫宸殿,外面的空气立刻清透了不少,廊下的宫灯泛着暖光,照得朱红廊柱都泛着暖,远处有巡逻的禁卫军走过,甲叶哗哗作响,脚步声整齐划一。

    两人沿着廊庑往偏僻处走,绕了两个弯,到了御花园西侧的假山后。

    这里林木茂密,怪石嶙峋,是宫中人少的地方。

    “主人,属下在这望风。”

    青霜低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

    卫辞鸢点点头,她矮着身子,顺着假山石的阴影绕过去,几步便到了下房门口,门果然虚掩着,一推便开了条缝,里面空落落的,半个人影都没有。

    墙角的木衣架上挂着好几身换洗的宫女襦裙,浅粉、豆绿、月白,都是最寻常的粗布样式,旁边木案上还摆着素银小簪、布鞋,一应俱全。

    卫辞鸢反手带上门,动作利落飞快。

    卸下身上的随从劲装,挑了身大小合身的浅粉色宫女襦裙换上,腰系青布裙带,收得利落。

    又把束起的长发散开来,随手挽成宫女常用的双丫髻,插上两支素银小簪,最后用帕子沾了点案边落的香灰,在脸颊、手背上薄薄抹了层,添了几分蜡黄的气色,看着更像个常年做粗活的寻常宫女,丢在人堆里都找不出来。

    收拾妥当,她才轻轻拉开门缝,冲外面的青霜打了个手势。

    青霜微微点头,比了个 “小心” 的手势。

    卫辞鸢会意,矮着身子,贴着墙根,往后宫深处去,她专挑偏僻的宫巷走,借着廊柱、树木的阴影掩护身形,遇见往来送东西的小太监、洒扫的老宫人,便侧身贴在墙根阴影里,等人匆匆走过再继续动身。

    一路上虽偶有宫人穿梭,却都低着头赶路,没人留意这个不起眼的粗使宫女。

    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绕过两处宫院,穿过一道垂花门,远远便看见凤仪宫的飞檐了。

    重檐歇山顶,覆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规制比旁的宫殿高出一等,檐角挂着银铃,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叮铃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那便是皇后慕容氏的居所。

    她今日要送的 “见面礼”,便要送到这里。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