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有余辜。

    周爷,他夫人的弟弟,从黄三爷嘴里出来就成了死有余辜。

    叶凡的表情纹丝不动。

    黄三爷继续说,语气更诚恳了。

    “今晚封矿道的事,是老夫鲁莽了,不知道叶公子在场,多有冒犯,还请叶公子别往心里去。”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锦袋,绣着金线,袋口扎着红色丝绳。

    黄三爷双手捧着锦袋,递到叶凡面前。

    “一点薄礼,不成敬意,算是老夫给叶公子赔罪。”

    叶凡没伸手。

    他看了一眼那个锦袋,不需要看里面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黄三爷在给他台阶下。

    叶凡不接,黄三爷就下不了台,下不了台的黄三爷,可能会做出更复杂的事来补面子。

    叶凡接了,就是默认了今晚的事到此为止。

    叶凡接了。

    “黄三爷客气了。”

    他把锦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少说两三千枚血晶币的分量,也许更多。

    黄三爷的笑容更深了,他拍了拍叶凡的肩膀,力道很轻,带着长辈拍晚辈的亲昵。

    “叶公子,以后在东岳城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老夫,矿道的门,永远为叶公子敞开。”

    他嗓音压低了一分,像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悄悄话。

    “不过,今晚的事,老夫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叶公子也……”

    他看着叶凡的眼睛。

    “当什么都没发生,好不好?”

    叶凡看着黄三爷。

    一秒,两秒。

    “好。”

    黄三爷的笑容终于到了眼底。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朝身后铁甲护卫摆了摆手,“让路,送这位大人出去。”

    铁甲护卫分成两列,在碎石地面上让出一条路。

    叶凡戴好面罩,转身,背着帆布包,朝那条路走去。

    公孙冶从矿道一个暗处走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的。

    他一句话没说,只是默默跟在叶凡身后。

    独眼扫过黄三爷和二十个铁甲护卫,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两个人从铁甲护卫队列中间走过。

    铁靴,铁甲,火把,月光。

    两列人墙尽头,是通往西城方向的碎石路。

    叶凡走出去。

    走了大约五十步。

    身后传来黄三爷的嗓音。

    “公子……”

    叶凡停下脚步,没回头。

    黄三爷的话从远处飘过来,带着笑意。

    “替老夫向叶大人问好。”

    叶凡没答。

    他继续走。

    又走了一百步,确认身后没人跟踪,确认黄三爷和铁甲护卫的气息消失在了感知范围之外。

    公孙冶才开口。

    “你刚才……”

    “嗯?”

    “黄三爷为什么放了你?还给你送礼?”

    叶凡把那个锦袋打开,里面是血晶币,码得整整齐齐,他粗略数了一下,三千枚。

    三千枚,加上之前花剩的九千多,现在手里有一万二千九百枚血晶币。

    但他的心思不在钱上。

    “因为他不敢动我。”叶凡说。

    “为什么?”

    “他每个月给叶家三长老上交一万血晶币,他的生意、他的地盘、他的命,都是叶家罩着的。”

    公孙冶的独眼微微眯了一下。

    “你是叶天龙的儿子,他动你,等于打叶天龙的脸,打了叶天龙的脸,叶家就不会再罩着他。”

    “嗯。”

    公孙冶沉默了三秒。

    “那你以后呢?”他问,“你用了叶家的名号,黄三爷不追究,但他一定会把这件事传出去,传到叶家,传到叶天龙的耳朵里。”

    “我知道。”

    叶凡的脚步没停。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他低头看了一眼帆布包。

    陨铁母,噬灵玄晶,武皇境精血,黄三爷送的三千血晶币。

    四样东西,一个晚上。

    他抬头,看着前方的夜色,西城的方向,铁匠铺的方向。

    “先把刀打出来。”

    两个人在夜色里走着。

    月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碎石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银。

    远处的万兽山脉黑压压的,像一条伏在地平线上的巨兽。

    公孙冶走了几步,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老子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但今晚还是被吓出一身冷汗”的笑。

    “小子。”

    “嗯。”

    “你知不知道,刚才在矿道里,我以为我们要死在里面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叶凡没答。

    他只是继续走。

    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晃动,里面的陨铁母和水晶瓶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声。

    公孙冶看着叶凡的背影,月光把那个削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刀。

    他摇了摇头。

    “你小子,越来越看不透了。”

    叶凡没接话。

    两人回到西城铁匠铺的时候,天快亮了。

    东边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路灯在晨雾里发出昏黄的光。

    西城街道空无一人,几只野猫蹲在墙头上,用发亮的眼睛看着这两个满身灰尘的夜归人。

    叶凡推开铁匠铺的门。

    炉子灭了,铁砧上落了一层灰,空气里有铁锈和煤灰的味道。

    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

    一样一样拿出来。

    陨铁母,暗灰色的金属,细密的星纹,幽冷的蓝光,十斤。

    噬灵玄晶,灰白色的晶石,细密的年轮纹路,隐隐泛着暗红色微光。

    武皇境精血,水晶瓶里深红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浓郁的暗红光泽。

    三样东西,摆在铁砧上。

    公孙冶走过来,独眼盯着铁砧上的三样东西,看了很久。

    他伸出左手,一样一样摸过去。

    加上之前的武师级脊骨粉,四样。

    全了。

    公孙冶的独眼在晨光里亮得吓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三天准备,三天锻造,第七天最后一步。”

    他的嗓音沙哑,但像铁砧一样稳。

    “七天之后,你来取刀。”

    叶凡点头。

    “这七天……”公孙冶看着叶凡,表情认真起来,“你不许进铺子,不许偷看,不许打听。”

    “为什么?”

    “铸活刀的过程,不能有第二个人的气息干扰,尤其是最后一步。这是规矩,我师父当年也是这么干的。”

    公孙冶顿了一下,嗓音低了下去。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复杂。多了一块噬灵玄晶,我师父的手札上没写怎么把它融进去,我得自己摸索。”

    他的独眼里闪过一丝光,是兴奋,不是恐惧。

    一个四十年的老铁匠,面对一块传说中的材料,面对一个连他师父都没完成过的挑战。

    他的血在烧。

    “七天。”公孙冶重复了一遍,“七天之后,你来取刀。”

    叶凡看着他。

    “老头,你的身体……”

    “少废话。”公孙冶瞪他一眼,“你的事不用你操心。”

    叶凡没再说。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

    “老头。”

    “嗯。”

    “谢谢你。”

    公孙冶愣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谢什么?老子打了一辈子铁,终于碰到一块值得老子拼命的材料,应该是老子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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