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没回头,继续往上走。

    第二级,压力加重了,比第一级翻了一倍不止。

    第三级,又加重了。

    现在他站在第三级台阶上,肩膀上的分量已经相当于背了一个成年人。

    叶凡脚步在第三级停了一瞬。

    眉头皱了起来,不对劲,和叶清儿说的完全不同,这个威压台阶的难度很大。

    叶凡抬起头,看着向上延伸的石阶。

    一百级,冷白的光从每一级石阶上渗出来,像一百双正在注视他的眼睛。

    叶凡嘴角动了动,有压力才好。

    继续。

    到第十级,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第十级的压力,已经相当于扛着一头十多吨的铁背熊。

    继续走。

    第二十级。

    叶凡呼吸开始变沉,每次吸气都要比上一次多用一分力,额头渗出汗珠。

    身后三步的位置,叶清儿的脚步轻轻巧巧,像踩在棉花上,她在散步。

    第三十级。

    叶凡脚步慢了,不是走不动,是在适应。

    三十级的威压对他而言,等于扛着好几头成年铁背熊走路,重,但能扛。

    第四十级。

    叶凡后背开始出汗,汗是冷的,贴在衣服上,凉飕飕的。

    叶清儿停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歪头看了看他的后背,表情是疑惑的。

    她没说话,目光却一直盯在叶凡背上。

    什么情况?凡哥这么虚吗?

    第五十级。

    叶凡停下来,站在台阶上调息了十秒。

    叶清儿也停了,站在第四十七级抬头看他。

    脸上没有紧张,她确实不理解,五十级而已。

    五十级的威压对她来说是热身,对叶凡来说应该更轻松才对。

    但她看着叶凡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异样。

    叶凡在喘气。

    五十级就喘气了?

    不对,一定有哪里不对。

    难道这个威压台阶还藏着别的秘密?

    六十级。

    鼻血从一线变成一道,叶凡用袖子一抹,继续走,袖子上留了一条暗红的印子。

    “凡哥……”

    她刚开口,叶凡就打断了她。

    “没事。”

    叶清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看着叶凡的背影。

    脊背微微弓着,不是垮了,是在扛。

    像一根被压弯的钢条,弯了,但没断。

    七十级。

    叶清儿的目光从他的后背移到脚上。

    她看到叶凡又调整了步伐。

    不是正常往上走,是侧身。

    身体微微侧过来,右肩朝前,左肩朝后。

    脚步从直线上升变成斜线上升,每一步都带一个微小的角度。

    叶清儿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把威压台阶当成了一个对手,一个需要用技巧去应对的对手。

    不是硬扛,不是死撑,是在承受的同时找缝隙,找角度,找一切能钻的空隙。

    七十五。

    叶凡毛孔开始出血了,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被威压从体内挤出来,衣服从湿透变成暗红色。

    叶清儿跟在后面,距离比刚才近了,从三步变成一步半,她没说话,目光一直盯着叶凡后背。

    每渗出一颗新血珠,她手指就在剑柄上收一分。

    八十级。

    叶凡停了,站在第八十级台阶上,低着头,双手撑住膝盖,呼吸像拉风箱。

    血从鼻腔、嘴角、耳朵同时渗出来,滴在石板上,被冷白的光一照,红得发黑。

    叶清儿站在第七十八级上,看着他。

    她照样风轻云淡,没感到丝毫压力。

    “凡哥。”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度,“你还好吗?”

    叶凡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血,手掌上全是暗红色。

    “没事。”

    还是那两个字,声音更哑了,但还稳着。

    “实在不行的话,我们下次再来,我怀疑这个台阶在针对你,给你的威压不像你这个境界该有的。”

    “我还能扛,不管什么原因,有难度才好,继续。”

    难,说明这道试炼在认真对待他。

    难,说明当年设下这道试炼的人,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值得考验的东西。

    难,说明只要走过去,得到的东西配得上他付出的代价。

    八十五级。

    叶凡吸气,叶凡第一次知道,原来呼吸也要技巧。

    胸腔扩开的瞬间,肋骨中段有什么东西错位了。

    胸口中央炸开一股剧痛,像钝刀子在骨头缝里来回锯。

    他猛地闭上嘴,把那口气压回去。

    血从牙缝渗出来。

    每次呼吸,胸腔里都有东西在刺,嘴角渗出一线暗红。

    叶清儿站在身后一步的位置,能听到他肋骨碎裂的声响。

    八十八级。

    肋骨开始碎了,一声极轻极闷的咔响,然后是第二根。

    叶凡身体猛地顿了一下,膝盖弯曲,脊柱下沉,把胸腔受到的冲击分散到双腿。

    身体在这条台阶上已经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比意识学得还快。

    骨头碎了的痛,卸不掉。

    他咽了口唾沫,唾沫里全是血。

    叶清儿听到了那两声脆响,那个声音她清楚。

    十四岁那年,第九十一级,她的第三根肋骨也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声音。

    那时候她疼得哭了,没声音的那种哭,眼泪混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站在那条冷白的石阶上,以为自己要死了。

    叶清儿想冲上去拽住叶凡的衣领把他拖回来,想说你已经证明了自己,不需要再走了,想说你这样会死的你知不知道。

    九十级。

    叶凡的膝盖弯了,九十级的威压像一座山压在脊椎上,每节脊椎骨都在咔咔作响。

    腰弓下去,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暗红色从领口蔓延到腰间。

    视野开始模糊,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大脑缺氧。

    威压挤压胸腔,每次呼吸只能吸进正常时候三分之一的空气。

    意识开始飘。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不是记忆,是幻觉。

    他看到了叶家的主厅。

    叶天龙坐在太师椅上,用看待垃圾的眼神看着他。

    柳如烟站在旁边,嘴角含着笑。

    叶天羽假意安慰,句句诛心。

    “废物。”

    “绝脉者。”

    “不配姓叶。”

    叶凡的脚步在九十级停了三秒。

    三秒之后,脚抬起来了。

    把那些画面踩在了脚下。

    九十三级。

    眼睛开始出血,血从眼角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九十五级。

    脑子里又闪过一些画面。

    屠宰场,第一天,黑皮猪朝他冲过来,所有人以为他会被撞飞。

    他没有,侧身,一刀捅进黑皮猪的腰子。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希望。

    从十到十一,一点气血,微不足道,但那一点改变了一切。

    九十六级。

    脑子里闪过一幅画面,壁画长廊,最后一幅,女人用最后的力气在石壁上刻了一行字。

    “替我们,杀干净。”

    因为妖族没给过人类讨价还价的余地,十座城,几十亿人,说屠就屠,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刀。

    九十七级。

    左耳听不见了,世界的声音忽然少了一半。

    叶清儿在身后的呼吸声消失,石阶上源气残留的嗡鸣声消失。

    只剩自己的心跳,从右耳传进来,沉闷,一下一下,像鼓,像战鼓。

    九十八级。

    右眼彻底黑了。

    那两级比前面所有台阶加起来都远。

    身体在告诉他,够了,到极限了,骨头裂了,耳朵聋了一只,眼睛瞎了一只,再走下去会死。

    叶凡的脚步在九十八级停了。

    低着头,血从脸上滴下来,落在石板上,一滴,两滴,三滴,石板上的冷白的光被血染成暗红。

    他很想去摸口袋里的怀表,做不到。

    叶清儿站在他身后。

    手伸出去了,本能地想扶。

    但在碰到他后背的前一秒停住,因为她看到了叶凡的手。

    右手还握着饮血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攥得死紧,虎口的旧伤又裂开,血从指缝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

    但他握得很死,死都不松手的那种死。

    叶清儿把手收回去,退后了半步,不是放弃他,是给他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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