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桌椅东倒西歪,被人翻过。

    王胖子那个标志性的紫砂茶壶碎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

    车间的大门也开着。

    叶凡走进车间。

    案板还在,剁骨刀还挂在墙上的铁钩上,刀身已经锈成暗红色。

    案板上积了一指厚的灰。

    叶凡用手指在灰上划了一道,灰下面是木质的案板面,颜色发黑,那是经年累月渗进去的血渍,洗不掉的。

    他在这里学会了“找弱点、一刀捅进去”。

    他在这里从气血十涨到了一百多。

    他在这里头一回被人叫“小伙子”,头一回被人留红烧肉,头一回有人把钱捧到他面前说“谢谢你”。

    走投无路的时候,是王胖子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在这里安心杀猪。

    现在案板上只有一指厚的灰。

    叶凡站在车间里,环顾四周。

    空荡荡的。

    他的目光落在车间角落的一堆杂物上,破麻袋、旧绳子、一个缺了口的水缸。

    水缸旁边,地上有一堆烟头。

    很新,不是半年前留下的。

    叶凡蹲下来,捡起烟头看了看,烟丝是最次的那种,西城地摊上两个铜板一包。

    “老周来过?”叶凡想起那个一天到晚烟不离手,送他手套的老好人,老周。

    他还记得,当初老周的孙子被三大帮会的人打了,他去把三大帮会的帮主全给灭了。

    叶凡把烟头丢下,站起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铁匠铺空了,屠宰场关了,西城的商户们一家接一家不见了,街上多了不认识的面孔。

    他站在屠宰场的车间里,站在那张积满灰的案板前。

    六月的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缝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

    跟半年前他头一回走进这间车间时一样的阳光。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该去找谁,不知道该问谁,不知道这半年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

    叶凡回头,真视之眼一扫。

    一个,气血一万,叶清儿。

    另一个,气血五百万。

    叶凡微微眯了一下眼。

    叶北川,叶家二长老,叶清儿的父亲。

    叶北川站在车间门口,五十来岁,中等身材,面容普通,穿一身灰色长衫洗得发旧,站在人群里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那双眼睛很沉,像两口深井。

    叶清儿站在叶北川身后,表情平静,但叶凡注意到她的右手紧紧掐着袖口。

    三个人在屠宰场的车间里面对面站着,案板上的灰在阳光里慢慢浮沉。

    “叶凡。”叶北川开口了,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车间里却很清楚。

    “你终于回来了。”

    叶凡看着他。

    “你知道我今天回来?”

    “清儿刚到家。”叶北川说,“她跟我说了你们的事。”

    叶凡看了叶清儿一眼,叶清儿微微点了一下头。

    “西城的事,出了什么?”他现在满脑子疑惑,得知道。

    叶北川沉默了两秒。

    然后开口。

    把半年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说。

    从叶凡杀了柳青云开始,到满大街传叶凡有四件天阶宝物,再到三教九流涌进东岳城搜他。

    再到这些外来武者把整个西城区搅得乌烟瘴气。

    叶北川在叶家长老会提过这件事,想让叶家出面管一管,被大长老叶苍驳了回来。

    外来武者见叶家撒手不管,越发肆无忌惮,烧杀抢掠,无法无天,足足折腾了三个月才慢慢散干净。

    他说了柳如烟调柳家的人进东岳城。

    说了铁匠铺被冲,公孙冶被抓走。

    说了屠宰场被查封,王胖子被打断肋骨。

    说了老周跑了。

    说了被叶凡杀掉的赵奎的弟弟赵铁接管西城,重新开始收保护费,比原先还涨了三成。

    他说得很慢,每件事都交代了时间、经过、结果。

    叶凡听着,从头到尾没打断。

    脸色没变,像在听一个故事。

    但叶清儿注意到了。

    他的右手,一直按在饮血刀的刀柄上。

    五根手指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叶北川说完了。

    车间里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院子里的野草沙沙地响。

    叶凡开口了。

    “公孙冶和王胖子在哪?”

    “公孙冶和王胖子,关在叶家地牢里。”

    叶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多久了?”

    “两个月。”

    叶凡的眉头拧紧了。

    叶北川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

    “柳如烟故意找茬,说公孙冶没有锻造证,说王胖子的屠宰场卫生不达标。两个人现在关在叶家地牢,柳寒山亲自看守。”

    叶凡没说话。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

    叶北川沉默了两秒,说出了更关键的一句。

    “这是一个陷阱。”

    “我知道。”叶凡说。

    叶北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叶凡回得这么快。

    “你知道?”

    “公孙冶和王胖子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叶凡的声音很平,“柳如烟把两个无关紧要的人关在叶家地牢里,不杀不放,这不是囚禁,是钓鱼。”

    叶北川看着叶凡的眼神变了。

    他在心里快速掂量了一下这个年轻人。

    十八岁,气血一万,在万兽山脉里消失了半年,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去西城看故人,说明重情义。

    面对陷阱,三秒之内就看穿,说明脑子够用。

    可气血一万就是一万。

    再聪明的脑子,放到绝对的实力面前,没用。

    叶北川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叶凡这个孩子,是他见过最有潜力的年轻人。

    半年前天骄大比的头名,连叶天羽那样的天才都能轻松斩杀。

    给他十年,不,五年就够了,五年后的叶凡,绝对能站到蓝星的顶峰。

    不是现在。

    现在的叶凡,才一万气血。

    一万。

    在柳如烟面前,连一招都扛不住。

    柳如烟四十万,看守地牢的柳寒山三十二万,还有二十个柳家死士,每一个都在十万以上。

    一万对四十万。

    不是以弱胜强,是送死。

    叶北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不能让叶凡死在这里。

    这个孩子是叶家嫡系唯一的血脉,是叶天龙的亲生儿子,是叶家未来翻盘唯一的指望。

    他必须保住叶凡。

    哪怕叶凡不情愿。

    “叶凡。”叶北川的声音沉下去,“你现在必须离开东岳城。”

    叶凡看着他,没说话。

    “你进城的时候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城门口的守卫看见了你,粮油街的商户看见了你,茶摊的老板看见了你。”

    叶北川的语速提了起来。

    “柳如烟在东岳城撒满了眼线,你进城的消息,她现在一定已经收到了。”

    “她等了你半年,她不会让你活着走出东岳城。”

    “柳家死士已经在路上,可能现在就在往这边赶。”

    叶北川上前一步,语气头一回带了急意。

    “你现在就走,走南门出城,我让清儿给你带路,绕万兽山脉的外围小路,避开东岳城的管辖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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