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没落透,县衙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一开始只有十几个。

    纸铺掌柜,笔摊老头,卖柴汉子,还有王屠户。

    王屠户把半扇猪往门口一放,抱臂站着,像一尊油光发亮的门神。

    皂隶出来赶人。

    “散了散了!县衙门前,不得聚众!”

    王屠户瞪眼。

    “谁聚众?我卖肉。”

    皂隶看了眼那半扇猪。

    “你卖肉摆县衙门口?”

    “官老爷吃肉吗?”

    皂隶噎住。

    陆小乙藏在人群里,忍不住对谢停云小声道:“公子,王大哥这个理由很硬。”

    谢停云点头。

    “毕竟肉也很硬。”

    王屠户听见了,不满回头。

    “我家肉不硬!”

    谢停云拱手。

    “失敬。”

    这点小插曲,很快被更多脚步声淹没。

    县学门口的学生来了。

    有寒门子弟,也有几个家境普通的童生。

    他们原本不敢出头。

    可《鸣冤帖》上那一句“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像一根刺,扎进他们心里。

    谁都可以嘲笑谢停云。

    但谁都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谢停云。

    接着,茶馆伙计来了。

    米铺小二来了。

    药铺的老掌柜拄着杖来了。

    甚至连几个之前在诗会上笑过谢停云的街坊,也悄悄挤在人群后面。

    他们未必懂卷宗规矩。

    也未必真懂白鹿别院里的弯弯绕绕。

    可他们懂一件事。

    穷人家的孩子读书,本来就难。

    若连卷子都能被换,那最后一条路也没了。

    还有人带来了灯。

    一盏,两盏,十几盏。

    原本昏暗的县衙门前,竟被照出一片暖黄。

    谢停云看着那些灯,忽然想起自己最初贴在家门上的那副对联。

    家贫犹有读书灯。

    那时只有谢家一盏。

    如今,临安县的灯,竟一盏盏亮到了县衙门口。

    陆小乙也看呆了。

    “公子,他们都是为你来的?”

    谢停云摇头。

    “不是为我。”

    “那为谁?”

    “为他们自家孩子,为还没进学堂的人,为以后不会被人随手换掉的那张卷。”

    陆小乙似懂非懂,却忽然挺直了背。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在人群里,不只是看热闹。

    县衙门前渐渐安静下来。

    没有人砸门。

    没有人喊打。

    他们只是站着。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张《鸣冤帖》。

    粗纸发黄。

    字迹各异。

    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墨迹洇成一团,有的甚至抄错了字。

    可最后那一句,几乎都写对了。

    今日谢停云之卷可换,明日寒门诸生之卷,亦可换乎?

    周县令在后堂听见消息时,茶盏都没端稳。

    “多少人?”

    主簿脸色发白。

    “回大人,少说两三百。”

    “两三百?”

    周显差点跳起来。

    临安县不是没有百姓来衙门看热闹。

    可看热闹和围县衙,是两回事。

    前者叫民风淳朴。

    后者叫官声将坏。

    他急得在屋里转圈。

    “谢停云呢?”

    “在人群里。”

    “他带头闹事?”

    主簿迟疑。

    “没有。”

    “没有?”

    “他就站在那里,还劝人不要堵路,不要骂官,不要推搡皂隶。”

    周显愣住。

    这比带头闹事更麻烦。

    若谢停云闹,他可以抓。

    可谢停云不闹,只把话写出来,让百姓自己站到县衙门口。

    抓谁?

    抓纸铺掌柜?

    抓王屠户?

    抓那群拿着帖子的寒门学子?

    周显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

    他忽然明白,白日里自己不该拖。

    拖案子,是官场老办法。

    可他忘了,谢停云不是寻常喊冤的书生。

    这个人会写。

    会把一桩旧案,写成所有寒门心里的刺。

    门外,皂隶又跑进来。

    “大人,柳家来人了。”

    周显眼睛一亮。

    “柳公子?”

    “不是,是柳管事柳安。”

    周显脸上的亮色又暗下去。

    柳安进后堂时,脸色比周显还难看。

    “周大人,我家少爷说,谢停云聚众逼官,罪同乱民。请大人立刻拿下。”

    周显看着他,心里骂了一句。

    说得轻巧。

    外面几百双眼睛盯着,他敢拿谢停云,明日府城就会知道临安县寒门围衙。

    到时上官问起来,柳家能替他顶?

    柳安见他不说话,压低声音。

    “周大人,柳家与白鹿别院都记着大人的情。”

    周显嘴角抽了抽。

    这话白天听着是靠山。

    现在听着像催命符。

    他正要开口,外面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声音。

    “请县令升堂。”

    不是喊。

    也不是骂。

    是整齐的请愿声。

    紧接着,第二声响起。

    “请县令升堂。”

    第三声,第四声。

    几百人的声音合在一起,压过了县衙屋檐上的风。

    “请县令升堂!”

    周显脸色彻底白了。

    柳安也白了。

    他们都没想到,百姓真的会为一个寒门书生站到县衙前。

    更没想到,他们不求砸柳家,不求打县令。

    只求升堂。

    这四个字太正。

    正得让县衙不敢不开门。

    茶摊上,姜照雪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手边的茶早凉了。

    灰衣护卫低声道:“郡……公子,要不要亮身份?”

    姜照雪摇头。

    “再等等。”

    “若县令仍不审?”

    姜照雪看着人群中央的谢停云。

    “那我便让他审。”

    她顿了顿,又道:

    “但今日最好不是我让他审。”

    灰衣护卫明白了。

    今日若是郡主压县令,案子只是权势压权势。

    若是百姓逼县令升堂,意义便完全不同。

    这是临安县第一次有这么多人站在寒门书生身后。

    不是因为谢停云写了好诗。

    不是因为他让柳承嗣丢脸。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谢停云的冤案,不只是谢家的事。

    县衙大门内,周显闭了闭眼。

    “开门。”

    主簿一惊。

    “大人?”

    周显咬牙。

    “开门,升堂。”

    “可柳家……”

    周显猛地瞪他。

    “外面这么多人,柳家能给本县顶乌纱帽吗?”

    主簿不敢再劝,连忙出去传令。

    片刻后,县衙大门缓缓打开。

    皂隶分列两旁。

    惊堂木声从堂内传出。

    周显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升堂——”

    人群先是一静。

    随即,不知是谁低低说了一句:

    “真开了。”

    这三个字像火苗一样传开。

    无数人抬头,看向县衙大门。

    谢停云站在人群最前,袖中旧信贴着手腕。

    秦守拙在他身侧,背脊仍旧佝偻,却没有再后退。

    陆小乙激动得眼眶发红。

    “公子,成了!”

    谢停云摇头。

    “还没有。”

    “啊?”

    “门开了,只是第一步。”

    他抬眼,看向堂内。

    灯火下,一名穿墨色儒衫的中年人正缓步走入公堂。

    那人面容瘦削,眼神锋利,手中一柄折扇,扇骨乌黑。

    柳安跟在他身后,神色终于安定下来。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那人,倒吸一口冷气。

    “是宋知讼。”

    “柳家把宋讼师请来了!”

    陆小乙脸色一变。

    “公子,这人很厉害?”

    谢停云看着那人走到堂侧,向周显行礼。

    宋知讼转头,目光落在谢停云身上。

    那眼神不像看人。

    像看一张即将被他撕碎的纸。

    谢停云笑了笑。

    “看来柳家也知道,今晚不能只靠县令装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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