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讼在临安县很有名。

    不是才名。

    是恶名。

    他替豪族打过田契案,替商贾脱过假账罪,也替几个欺压乡里的纨绔洗过身。

    凡经他手的案子,黑白未必能颠倒。

    但一定能搅浑。

    百姓私下叫他“宋铁嘴”。

    铁嘴一张,死鱼都能说成活龙。

    据说他年轻时也读过书,只是三次乡试不中,便改学讼词。

    从那以后,他最擅长的一件事,便是把读书人的话拆成刀,把老百姓的苦拆成错。

    有人说他坏。

    也有人说他只是太懂规矩。

    谢停云却知道,最麻烦的从来不是不懂规矩的人。

    而是懂规矩,还专门用规矩堵别人活路的人。

    他走进公堂后,先没有看谢停云,而是对周显一揖。

    “草民宋知讼,受柳氏所托,旁听此案。”

    周显明显松了口气。

    有人接刀,总比他自己握着强。

    他故作威严道:“此案既牵涉柳家,准你旁听陈词。”

    谢停云微微挑眉。

    “县令大人,学生今日所告的是换卷伪证,不是和柳家互写文章。柳家讼师可以旁听,但何时变成陈词之人?”

    宋知讼终于看向他。

    “谢公子误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稳。

    “谢公子既将柳公子之名写入《鸣冤帖》,使柳氏名誉受损,柳家自然有权自辩。”

    谢停云点头。

    “名誉受损。”

    “正是。”

    “那柳家受损得还挺快。我的名声被损了三个月,今日才进县衙。柳家只损了半日,讼师已经坐堂了。”

    堂外顿时有人笑出声。

    周显一拍惊堂木。

    “肃静!”

    宋知讼脸色不变。

    他显然不怕这种小刺。

    真正厉害的讼师,从不急着骂人。

    他会先把刀递到你手里,再让你自己扎自己。

    “谢公子口才果然好。”

    宋知讼拱手。

    “但公堂之上,重证不重口舌。草民有三问,请谢公子答。”

    谢停云道:“问。”

    “第一,罗敬之已死,其信是否真迹,无人可证。谢公子如何证明不是你伪造?”

    堂外一静。

    秦守拙脸色一变。

    陆小乙忍不住道:“这信是秦先生给的!”

    宋知讼转向他。

    “秦守拙与谢公子有救命之恩,今日又受谢公子银钱相助,证词偏向谢公子,不足为奇。”

    陆小乙气得跳脚。

    “你这人怎么颠倒黑白?”

    宋知讼淡淡道:“草民只是问证。”

    他转回谢停云。

    “第二,谢公子称原卷被换,可真卷何在?”

    谢停云没有说话。

    宋知讼扇子轻轻一合。

    “没有真卷,便无从比对。无从比对,何来换卷?”

    周显忍不住点头。

    这句话正中要害。

    谢停云今日最大的弱点,就是没有真卷。

    秦守拙说真卷被烧了。

    罗敬之旧信也只是旁证。

    若宋知讼把“无真卷”钉死,案子便难审。

    宋知讼继续道:“第三,白鹿别院三月前已有裁定,柳公子旧稿在前,谢公子诗文在后。谢公子如今借诗会得名,便翻旧案,是否因私怨挟众逼官?”

    堂外百姓骚动起来。

    这三问,一问比一问狠。

    第一问打旧信。

    第二问打证据。

    第三问直接把谢停云从受害者,说成挟众逼官的小人。

    柳安站在后面,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周显也精神起来。

    “谢停云,你如何作答?”

    陆小乙急得额头冒汗。

    “公子……”

    谢停云却很平静。

    他看了宋知讼一眼。

    “宋讼师问完了?”

    宋知讼道:“问完了。”

    “那我也问三句。”

    宋知讼眼神微眯。

    谢停云看向堂上。

    “县令大人,既然准柳家讼师问我,学生也可问他吧?”

    周显皱眉。

    “可。”

    谢停云转向宋知讼。

    “第一,宋讼师说罗敬之旧信可能为伪。那请问,柳承嗣旧稿又如何证明为真?”

    宋知讼道:“旧稿有三名书院学子作证。”

    “人证。”

    “正是。”

    “那秦守拙不是人?”

    堂外又有人没忍住笑。

    宋知讼脸色微沉。

    谢停云继续道:“同是人证,为何柳家的人证便可信,寒门老秀才便因受我相助而不可信?难道大胤律例还有一条,富人作证天然清白,穷人作证先打三折?”

    堂外轰然议论。

    这话太扎心。

    许多百姓听不懂证据链,却听得懂这句。

    宋知讼立刻道:“草民并非此意。”

    “那就好。”

    谢停云不给他喘息。

    “第二,宋讼师问真卷何在。真卷被谁收?由谁封?交到何处?又为何在复核时变成另一张卷?这些正是今日要审之事。若因真卷被藏或被毁便不许查,那天下最会脱罪的,岂不是毁证之人?”

    宋知讼眼角一跳。

    谢停云看着他。

    “宋讼师替柳家辩,不会是想教临安县百姓,以后作恶先烧证吧?”

    “你——”

    宋知讼终于变色。

    谢停云却转向周显。

    “第三,若我是挟众逼官,那县衙门外百姓所求是什么?他们可曾砸门?可曾伤人?可曾喊一句杀柳家?”

    周显沉默。

    谢停云抬高声音。

    “他们求的只是升堂。”

    堂外安静下来。

    谢停云一字一句道:“百姓求官府开门审案,叫挟众逼官;那官府闭门不审,叫什么?”

    周显的脸瞬间难看。

    宋知讼手中的扇子,也停住了。

    他忽然发现,谢停云比传闻中更难缠。

    这人不是只会诗词打脸。

    他会把公堂上的规矩,一点点拆成百姓能听懂的话。

    这才危险。

    宋知讼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谢公子果然伶牙俐齿。”

    谢停云道:“多谢。宋讼师也不差,险些把我说成乱民。”

    “可惜公堂不是茶馆。”

    宋知讼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草民这里,有白鹿别院当日裁定副本。上有潘执事、三名学子、两位先生签押。依此文书,柳公子旧稿在前,谢停云所作在后,诗句相近,抄袭无疑。”

    他将文书呈上。

    周显连忙让主簿接过。

    堂外百姓伸长脖子,却看不清。

    宋知讼看向谢停云,语气终于露出几分锋芒。

    “谢公子若要翻案,便请先证明这份裁定为假。”

    陆小乙脸都白了。

    “公子,这怎么证明?”

    谢停云看着那份文书,眼神却微微亮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没有这份裁定,他只能说旧案有疑。

    有了这份裁定,他才能把柳家的手,从纸背后拽出来。

    识海中,书灵忽然出声。

    “检测到关键伪证。”

    “可调用基础笔迹与纸墨辨析。”

    “消耗文德值:少量。”

    谢停云在心里笑了。

    “终于有点外挂该有的样子了。”

    书灵冷冷道:“请勿侮辱文明书库。”

    谢停云迈前一步。

    “县令大人,学生请求验文书。”

    周显皱眉。

    “你会验?”

    宋知讼冷笑。

    “谢公子莫非还懂刑房书吏之术?”

    谢停云看着他。

    “略懂。”

    陆小乙下意识挺胸。

    “我家公子什么都略懂。”

    谢停云补了一句。

    “尤其懂有人把假东西写得太真时,容易露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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