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上多了一张长案。

    主簿将白鹿别院裁定副本铺在案上。

    那纸保存得很好。

    边缘平整,墨色清晰,几枚签押端端正正。

    乍一看,确实像三个月前存下的正式文书。

    宋知讼站在一旁,神情重新恢复从容。

    他不信谢停云能验出来。

    文书是柳家从白鹿别院拿来的。

    潘执事亲自经手。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签押也是真的。

    唯一不真的,是时间。

    可时间这种东西,写在纸上,谁能看见?

    周显也不信。

    但门外百姓看着,他只能道:“谢停云,你若验不出,此案便不得再扰。”

    谢停云道:“可以。”

    谢停云没有急着看字。

    他先看纸。

    “县令大人,请问这份裁定上写的日期,是三月初七?”

    主簿看了眼。

    “正是。”

    “那日天色如何?”

    周显一愣。

    “这与案子何干?”

    谢停云道:“有干系。”

    宋知讼冷声道:“谢公子莫非想说,三月初七下雨,所以纸该潮?”

    谢停云笑了。

    “宋讼师果然聪明,知道我要看纸。”

    宋知讼脸色一沉。

    谢停云道:“可惜猜错了。”

    他看向秦守拙。

    “秦先生,三月初七,白鹿别院是否有旬考?”

    秦守拙点头。

    “有。”

    “那日考后,卷册与裁定文书用的是什么纸?”

    秦守拙想了想。

    “别院常用青纹纸。三月初,府城纸船未到,旧库剩纸不多,裁定多用前一批青纹纸,纸面微粗,边上有淡青丝纹。”

    谢停云指着案上文书。

    “这张呢?”

    秦守拙走近,仔细看了许久。

    “也是青纹纸。”

    宋知讼冷笑。

    “这不正说明文书为真?”

    “别急。”

    谢停云道:“青纹纸是真的,不代表日期是真的。”

    他伸手点了点纸边。

    “这张纸的裁边太齐。”

    “但三月初七,白鹿别院旧库所用青纹纸,都是前一年府城纸坊送来的大开纸,由书吏临用时裁成案牍大小。秦先生方才说,旧库剩纸不多。”

    秦守拙点头。

    “是。那几日常见半张拼用。”

    谢停云道:“既然剩纸不多,临时裁纸,边缘多有毛痕。可这张纸四边如刀切,且尺寸正合新规案牍。”

    他看向宋知讼。

    “白鹿别院新规案牍尺寸,是两个月前才换的。”

    宋知讼脸色微变。

    周显猛地看向主簿。

    主簿连忙低头翻看。

    “回大人,别院确于上月递过新案牍式样。”

    堂外顿时哗然。

    三个月前的裁定,怎么会用两个月前才换的新尺寸?

    宋知讼立刻道:“也许别院早有此规格,只是上月才递县衙备案。”

    “好。”

    谢停云点头。

    “那看第二处。”

    他拿起文书,侧向灯火。

    “诸位看这墨色。”

    百姓在外看不清,周显却能看清。

    纸上正文墨色略淡,几处签押墨色略深。

    宋知讼道:“不同人书写,墨色不同,何奇之有?”

    “是不同。”

    谢停云道:“奇在正文与潘执事签押处,墨色同中有异。”

    他指着一处。

    “正文墨沉于纸内,边缘略晕,像是写后久置。潘执事签押却浮在纸面,边缘发亮,像是后补。”

    周显皱眉。

    “仅凭墨色,未免牵强。”

    谢停云道:“所以还要看第三处。”

    他转身对陆小乙道:“取水。”

    陆小乙一愣。

    “泼他吗?”

    谢停云沉默了一下。

    “取清水。”

    陆小乙很快端来一碗清水。

    谢停云用指尖沾了极少一点,轻轻抹在纸角空白处。

    片刻后,空白处浮出一层淡淡的黄。

    “这是桐油粉。”

    “白鹿别院上月为防潮,才在新案牍纸上薄刷桐油粉。三月初七时,还未用此法。”

    周显脸色变了。

    这一次,连宋知讼都没能立刻接话。

    谢停云看着他。

    “宋讼师,现在还要说,这是三个月前的文书?”

    宋知讼手指握紧扇柄。

    他没想到,谢停云真能从纸上撕出时间。

    可这还不够。

    纸有问题,只能说明副本后补,不足以证明换卷。

    他迅速道:“即便副本誊录于后,也可能是别院重抄存档。不能证明原裁定为假。”

    “说得好。”

    谢停云竟然点头。

    宋知讼心头一跳。

    谢停云把文书转过来。

    “所以第四处,看字。”

    他指着裁定中“谢停云”三个字。

    “此处写我名字时,‘停’字右侧最后一横向上挑。”

    又指向后文。

    “而正文中‘柳承嗣’的‘承’字,收笔下压。这两个习惯,与潘执事平日签押不同,却与柳家书房管事柳安的字极近。”

    柳安站在堂侧,脸色瞬间惨白。

    宋知讼厉声道:“荒谬!字迹相似,何足为凭?”

    谢停云看向柳安。

    “柳管事,不如你现在写一遍‘谢停云抄袭柳承嗣旧作’?”

    柳安嘴唇发白。

    “我……我为何要写?”

    谢停云笑了。

    “因为你若不写,我就只能请刘三来作证。醉月楼纸牌,三两银子,泔水一桶,还有你让人去秦先生家抢书箱的事,想必他记得很清楚。”

    柳安腿一软。

    堂外炸开。

    “又是柳安!”

    “原来泼皮也是他们叫的!”

    周显惊堂木拍得手疼。

    “肃静!”

    谢停云却没有停。

    他看向周显。

    “县令大人,学生请求传刘三、醉月楼掌柜、县学主簿陈录,另请白鹿别院潘执事到堂。”

    周显脸色难看。

    这已经不是一桩简单的文案了。

    文书新纸、后补签押、桐油粉、柳安字迹、泼皮口供。

    每一条都像钉子。

    钉在柳家的门上。

    宋知讼深吸一口气,还想反击。

    “谢公子,说到底,你仍无真卷。”

    “谁说没有?”

    谢停云忽然道。

    “真卷不是烧了吗?”

    谢停云看着案上那份假裁定,语气很轻。

    “烧的是纸。”

    “可有些东西,纸烧了,也会留下影子。”

    他转身看向秦守拙。

    “秦先生,当年你说我原卷卷面清整,字骨端正。你还记得我题下那两句。”

    秦守拙点头。

    “记得。”

    谢停云道:“那你是否记得,原卷右上角,是否有一处墨点?”

    秦守拙怔住。

    片刻后,他猛地抬头。

    “有!”

    “那墨点是我交卷时,监考先生封卷滴下的墨。若要换卷,伪卷上也必须补一个墨点。”

    谢停云看向周显。

    “请大人调出县学留存的复核伪卷。”

    周显脸色发青。

    “若卷在?”

    “便能验出。”

    “若卷不在?”

    谢停云笑了笑。

    “那就更有意思了。”

    堂外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听懂了。

    卷在,验墨点。

    卷不在,便有人毁卷。

    无论哪一种,旧案都再也压不回去。

    周显握着惊堂木,手心全是汗。

    宋知讼第一次没了笑意。

    柳安则抖得几乎站不住。

    谢停云站在公堂中央,青衫旧得发白,却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

    他抬头,看向堂上那块匾。

    “县令大人。”

    “纸会说话,墨也会。”

    “现在,轮到官府听一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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